蘇無名的聲音平穩而低沉，在大堂內清晰回蕩，“從屍斑的沉積情況來看，主要集中在背部和臀部，且指壓不褪色。這說明死者在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保持著仰臥的姿勢，並未被移動過，直到……”
他指了指窗外，“直到他墜落之前。”
“這我知道。”陳縣尉皺眉。
“再看這屍僵。”蘇無名捏了捏死者的下顎和頸部，“頸部、下頜已經極度僵硬，如鐵石一般，但四肢尚有微弱的彈性。結合今日這陰雨天氣的濕冷氣溫推算，屍僵發展會比平日稍慢。由此可斷定，真正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今日上午巳時至午時之間。”
陳縣尉點了點頭，這與書生“失蹤”的時間吻合。
“但是，問題來了。”
蘇無名抬起頭，目光如炬，“既然是巳時死的，且死後一直仰臥。那麼，他是如何在午時之後，自己‘走’到窗邊，再跳下來的？一個死人，是不會走路的。”
陳縣尉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你是說……他是死後被人扔下來的？那之前的那些傷……”
蘇無名神色凝重，伸手撥開死者額前沾著泥漿的亂發。
在死者左側額角，有一處明顯的青紫色淤痕，周圍皮膚有些許破損，看起來像是被鈍器重擊，又像是撞在了什麼硬物上。
“大人以為這是致命傷？”蘇無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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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看著像是撞死的。”陳縣尉猜測。
蘇無名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在傷口周圍輕輕按壓，觸感並沒有那種充血的腫脹感。
“若是生前受擊，人體血氣尚在運行，皮下必定會有大量淤血積聚，傷口周圍會高高腫起，且血色鮮紅或暗紅，與周圍皮膚界限分明，此醫家謂之‘生活反應’。”蘇無名解釋道，“但這處傷口，雖然看著嚇人，但皮肉乾癟，淤血色澤暗淡且散亂，並沒有那種生機被強行阻斷的‘腫脹’感。這說明，血液在受擊前已經停止了流動。”
“這是死後造成的傷。”蘇無名斷言。
“死後打的？”陳縣尉一愣，“人都死了，還打頭做什麼？”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下移，順著軀乾檢查，最終停在了死者的右小腿上。
那裡也有一處極為明顯的擊打痕跡，小腿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斷裂。
“這裡也一樣。”蘇無名輕輕撫摸著那處斷骨，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一擊力道極大，足以斷骨。若是生前，死者必會因劇痛而肌肉痙攣，傷處會迅速充血腫脹，甚至疼得大小便失禁。但這腿……除了表皮破損和骨骼損傷外，皮下出血極少，褲襠也乾淨。這也是死後傷。”
“兩處都是死後打的？”陳縣尉感到一陣荒謬，“這凶手莫不是個瘋子？殺了人還要鞭屍？”
“不，不對勁。”
蘇無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汙，目光變得異常銳利，“若是鞭屍泄憤，為何隻打這兩處？且力道控製得如此‘精準’——隻傷皮肉骨骼，卻不多打幾下？這不像是泄憤，倒像是在……掩蓋什麼。”
“掩蓋？”
“他在掩蓋真正的死因。”蘇無名看向陳縣尉，“既然這兩處都不是致命傷，那他是怎麼死的？身上再無其他外傷，更沒有刀劍創口。”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死者的麵部。
死者的麵部雖然臟汙，但蘇無名用濕布輕輕擦拭後，露出了一張發青的臉。
“大人，請看他的眼瞼和嘴唇。”
蘇無名翻開死者的眼皮，指著眼白處那極細微的、如同針尖般的紅色出血點；又掰開死者的嘴唇，露出青紫色的牙床和舌頭。
“這是典型的窒息之兆。”蘇無名沉聲道。
“窒息？被勒死的？”陳縣尉立刻湊近查看死者的脖頸，“可是這脖子上光溜溜的，沒有勒痕，也沒有掐痕啊。若是被捂死，口鼻處也會有壓痕。”
這也正是蘇無名困惑的地方。既然是窒息，為何沒有機械性暴力的痕跡？
“沒有搏鬥痕跡……”蘇無名喃喃自語。
他抓起死者的雙手，借著燈光，仔細到了極點地查看著指甲縫隙。乾乾淨淨，沒有皮屑，沒有血跡，甚至連一點衣物纖維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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