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多月,張長林說家裡物資告罄,要進長沙城買葯買鹽,我死皮賴臉的跟上了。
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梳了臉抹乾凈了。小金盤在腰上用布條纏著,外麵罩著衣裳。
水門進城保安團查良民證,張長林掏出一張紙晃了晃就進去了。
長沙城比想的大。
人擠人,挑擔子的拉洋車的坐轎的騎馬的全攪在一塊兒,鋪子一家挨一家,幌子掛得跟樹林似的。
空氣裡混著臭豆腐辣椒油煙和大煙的味道,嗆得人直咳嗽。
【宿主,歡迎來到長沙。城區人口約三十萬,駐軍約兩個團,日本僑民商人約兩百人。另外你左前方三步有個扒手正在掏一位老先生的錢袋。】
扭頭一看,一個半大小子正拿鑷子夾老先生的布兜。手剛摸到銀針,張長林按住了我。
"別管了,老弟。看著咱們的自己錢包別被偷了就謝天謝地了。"
我把手收回來了。
【宿主,你剛才的行為在心理學上叫 "道德困境"。】
"這叫識時務。"
"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麵子。"
"……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張長林帶著我走街串巷,先去藥鋪買葯,又去鹽鋪買鹽。我一邊走一邊看,越看心裡越驚。
因為這座城我認識。
不是真的認識 —— 我上輩子從沒來過長沙。但我讀過三叔的書。我知道這座城底下埋著什麼,知道這座城裡將來會出什麼人。
城東那條巷子全是米鋪糧行,門口夥計都練過把式腰間鼓鼓的。我知道這是霍家的地盤。這時候霍仙姑應該還是個小丫頭,霍家當家的還是上上一輩。
但碼頭上一半腳夫是霍家的人,長沙糧價霍家說了算,這一點幾十年沒變。
城南一條窄街七八家算命鋪,其中一家排長隊。
齊家。
齊鐵嘴他爹還是他爺爺在看攤子,我不知道,但齊家的本事是祖傳的,長沙城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
城西洋貨行,留聲機在門口響,夥計穿西裝。
解家。
做洋貨生意跟洋人打交道,有錢。
這些人將來都是老九門。
但現在,老九門連影子都還沒有。張啟山十二歲,剛投軍;二月紅應該就比張啟山大一點點十三歲,還在學唱戲;半截李、陳皮阿四、吳老狗、黑背老六,要麼還是孩子,要麼還沒出道。
霍仙姑是個小丫頭,齊鐵嘴可能剛學會搖卦,吳老狗說不定還在穿開襠褲。
這座城現在還是老輩人的天下,但再過十幾二十年,天就要翻了。
"小山發什麼呆?" 張長林拍了我一下。
"沒什麼。"
我們買完葯和鹽,往回走,經過坡子街的時候,前麵忽然堵了。
人山人海。
街上的人全往一個方向擠,賣糖葫蘆的、拉洋車的、挎籃子的婦人、穿長衫的穿西裝的先生,擠得水洩不通,都踮著腳往前看。
"讓一讓讓一讓 ——"
前頭傳來吆喝聲,四個穿統一短打的家丁在前麵開道,後麵跟著一頂青呢小轎,轎子旁邊圍著十幾個跟班,有捧戲服匣子的,有提水壺的,有拿凳子的,前呼後擁,跟巡按大人出巡似的。
轎子旁邊走著個老媽子,手裡舉著個小鏡子,一路走一路給轎子裡的人補妝。
"二月紅來了!"
"紅家二少爺!"
"今兒在坡子街唱《思凡》!"
人群炸開了,往前擠。
我被人潮裹著,腳不沾地往前蹭了好幾步,張長林一把拽住我後領,把我拎起來放在一個台階上,讓我能看見。
轎子停在一座大戲樓門口。戲樓掛著紅燈籠,牌匾上三個金字:"紅戲班"。
跟班放了凳子,轎簾掀開。
先出來的是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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