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報出了神女廟的方位後。
連聲催促趙平趁夜進山，生怕這等天降的政績被鄰鄉搶了先機。
趙平擡眼看了看外間漸暗的天色，又掃過案頭堆積的催繳公文。
“你混賬東西，半點規矩都不懂。”
他抓起一卷竹簡，劈頭蓋臉打在孫福肩上。
“你也知曉那山中道路陡峭難行，夜裡登門算怎麼回事？”
趙平靠回椅背，端起碗潤了潤嗓子。
“山裡那位若真是身懷異能的高人，咱們黑更半夜去擾人清修，便是大不敬。”
他語氣轉涼。
“退一步講，就算隻是個招搖撞騙的山野方士，明日天亮再帶人查驗，難道她還能插上翅膀飛了？”
聽到大人的打算，孫福捂著肩膀隻好連連稱是。
“去，給本官備好空白竹簡和縣中輿圖。”
趙平吩咐著，手指標向門外。
“再把主簿和署裡那兩個懂農事的吏員叫上，明日一早隨我進山。切記，入村後不許大聲喧嘩，別驚了那裡的農戶。”
……
翌日，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一行人便從鄉衙啟程，顛簸著趕往十裡外的山坳。
馬車行至山口，前方道路狹窄崎嶇，車輪再無法寸進。
趙平隻能下車步行。山路濕滑，荊棘扯破了長袍下擺，他心頭的火氣也隨之翻湧。
這等連野狗都不願多待的窮鄉僻壤，能出什麼奇人異術？
山路越走越窄，兩側茂密的灌木徹底遮斷了視線。
“還要走多久？”趙平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聲調裡透出不耐。
孫福指著前方一道石壁，賠著笑臉回答。
“大人莫急，翻過那道坳口便到了。”
眾人繞過石壁，眼前視野豁然開朗。
入目之處，竟是成片依山勢而建的梯田。
田間溝壟縱橫齊整，遠處的溪流被幾道精巧的水渠引至高處，順著地勢涓涓流入各塊耕地。
趙平腳步一頓，望向那片生機盎然的田野。
“這地方，叫什麼名目？”
孫福湊上前答話。
“聽鄉裡人說，喚作‘桃源’。”
趙平嗤笑一聲，抖了抖袍袖。
“喲！好大的口氣，桃源！”
“本官倒還真要看看，這泥溝裡是不是真藏著避世的大仙人。”
踏入村界，趙平徑直走到田埂邊。
時值大旱，鄰鄉的田地早已乾裂，粟苗大多枯黃萎靡。
可腳下這片田畝，粟苗長勢喜人，葉片青翠欲滴。
他蹲下身，撚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觸感濕潤。
田間採用奇特的起壟之法，作物皆種在溝底，壟上通風透氣，雜草極少。
隨行的農吏探頭看了一眼，輕哼出聲。
“荒唐！自古農事皆有定數，這般在田裡挖溝起壟，生生佔去三分地力，豈不是本末倒置？”
旁邊，一個赤膊老農正揮舞著鋤頭，將壟上的碎土慢慢培向溝中。
老農這一鋤頭下去，恰好露出了上一茬留下的舊溝痕跡。
老農見有生人，也不停手，隨口解釋。
“這是神女大人教的法子，叫代田。”
“今年種溝裡，明年便在壟上開溝，歲歲輪換。”
老農指著剛培好土的幼苗，言語間滿是自豪。
“苗長一寸，便培土一分。不僅護住了根，風刮不倒，還能借著壟影存住地裡的水汽。”
趙平麵色逐漸凝重。
這哪裡是荒唐，分明是應付旱災的絕佳之策。
抗旱，增產，保根！
條條切中大秦農政的要害。
眾人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田頭，一個漢子正趕著一頭牯牛，推著一架造型古怪的木車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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