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桃源神女”四個字,嬴政眉頭猛地一沉。
他自幼見慣了六國方士的妖言惑眾,心中最是厭惡。
如今不知哪裡蹦出來的山野村婦,仗著幾分障眼雜耍,也敢在寡人麵前妄稱天命?!
他剛要開口斥責李斯受了愚弄,大殿外卻突兀地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行聲。
“大王!”
隻見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跨入殿內,高舉一方赤紅木匣,聲音發顫。
“雍縣縣令韓沖,八百裡加急秘折!未入驛傳,直扣宮門!”
嬴政眉峰驟然一凜。
自推行郡縣製以來,這地方縣令皆是他親自定奪。
他自然記得,那韓沖曾是大秦舊軍的千人將。
治軍嚴明,死守秦律,絕非無故驚擾宮闕的無膽鼠輩。
動用八百裡加急,莫非是六國餘孽在雍縣掀了叛亂?!
想到這裡,他一把抓過匣中物事,將其抽出。
這一看,卻讓這位千古一帝心頭猛地一跳!
展開的布帛上竟無半滴墨跡,字字句句,全是指血寫就。
這血跡已乾涸發暗,斑駁刺目!
嬴政眯起狹長的眸子,飛速掃視。
可上麵竟無半句軍情!
開篇直接呈上了一道古怪的配方:
用煆燒黏土或碎磚瓦粉,再取熟石灰,摻幹沙土,佐河砂,按例混合,加水夯壓。
再往下,那血字已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模糊顫抖:
“道基堅如精鐵,雨不透,刃不入。”
“車行其上,平穩如風奔雷走。天下疆土,若鋪此道,自此皆在陛下指掌一隙間!”
指掌一隙間!
韓沖拚著死罪,竟是送來了一封堪比墨家神跡的修路圖譜?!
嬴政看著那幾個血字,呼吸肉眼可見地粗重起來。
他是橫掃六合、打下八荒的帝王。
他從不在乎什麼一星半點的神怪祥瑞,他比誰都清楚大秦當下的國力受困於何處!
北疆抗擊匈奴,糧草要從關中往外運,一百斤的菽粟送到前線,路上的損耗就可高達九十斤!
南征百越,泥路一遇大雨便化作沼澤,輜重車馬深陷山窪,大秦銳士未戰先病!
多收三成糧,可豐一關之地。
但若是真有這等堅如精鐵、車行如電的神道……大秦的鐵騎便能五日出關,旬日蕩平漠北!
這,才是真正能定疆圖界的大國重器!
禦階之下,李斯低垂著眉眼,聽著上方禦案的聲響,心頭明鏡一般。
他方才也瞥見了那帛書上的血字,暗自舒了一口長氣。
他太清楚了,自己獻上這政績的時機,已嚴絲合縫地扣進了新朝國運的最痛點!
啪!
嬴政一把合攏血字布帛,猛地站起身。
“巡視隴西之期,不等明年了。”
“宣暗衛!去帝徽,散車駕。”
“寡人當即刻出關!”
六國餘孽未絕,若大張旗鼓遣使勘驗,難免走漏風聲。
若真有神仙降世,大秦自當以天下奉之。
但若是刁民作偽……他要親自把那一處桃源的底細翻個底朝天!
……
時間一晃,便來到三日後。
由關中馳道轉入雍縣的小路上。
一輛黑麵青幃的厚實馬車正壓向著深山顛簸前行。
拉車的是兩匹關西良馬,車廂外並無多餘的貴重包飾。
沿路的黃土早已將車輪裹得極厚,任誰看都隻是一支尋常商隊。
車廂內空間寬闊,三人各踞一角。
嬴政早已脫下了那頂象徵至高王權的十二旒冕與玄黑龍袍。
此刻的他,隻穿著一身粗織暗紋的玄青葛袍,大拇指上還套著一枚半舊的素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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