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的夜色格外濃重。
丞相王綰的府邸內卻是兩番天地。
廳堂深處膏燭高燒，將幾十張長案照得通亮。
長案兩側坐滿了大臣，更有十數名從齊魯之地招募而來的通經博士。
一個個麵紅耳熱，正為了禮法條文爭得唾沫橫飛。
案台上堆滿了竹簡，那些都是從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古籍文獻。
一名年過六旬的博士站起身，大聲說：
“諸位！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周天子立國八百年，仰仗的便是恪守周禮，分封天下！”
那名博士拿起一卷詩經，向著北方上座的方向一揖。
“今聖上威服海內，平定八荒，自然當承襲三代正統！”
“以老夫之見，這萬世不移的尊號，非‘天王’二字莫屬！”
旁邊的幾名儒生也紛紛撫掌附和，嘴裡不住誦讀著古書裡的篇章，大言周禮乃是萬世不破的綱常。
王綰則坐在主位，手裡抓著一桿毛筆，正要往布帛上記錄眾人的提議。
可聽到“天王”兩字，硬生生停住了筆鋒。
這位大秦丞相把手裡的毛筆一擲。
王綰擡手推開身前那一堆周代禮書，臉色發沉。
“荒謬！天王？”
“當年周平王東遷，麵對諸侯爭霸，連個洛陽城都出不去，他也配稱天王？”
王綰的聲音響徹大廳，把那幾個正準備讚頌的博士給堵了回去。
“如今大秦掃滅山東六國！那韓、趙、魏、楚、燕、齊的君主，當年哪個不是自稱個王？”
“大王平定了天下，更是要彰顯不同！”
王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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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蓋世奇功，用個區區‘天王’就能彰顯嗎？”
“此舉若呈上禦前，隻怕要惹大王大怒！”
剛才那個提議的博士被連番搶白，弄得滿臉漲紅。
場麵冷了下來，幾十雙眼睛互相打量，誰也沒把握挑出個能壓服所有的字眼。
坐在左首第二位的禦史大夫馮劫，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馮劫解開身邊一個小小的樟木箱子，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幾片用牛皮索串聯的古籍。
把竹簡攤平在燈下，馮劫點在其中幾個墨字之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傲。
“王綰大人所言極是，‘王’字確實已經用濫了，配不上如今大秦一統一荒的格局。”
馮劫清了清嗓子，引得全場的眼光都聚攏到他這幾片古簡上。
“古書有雲：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又雲：古有三皇，謂天皇、地皇、泰皇！”
馮劫接著說：
“在這一眾上古神明之中，以泰皇最為貴重，最是崇高無上！”
“這是淩駕於三代君王之上的本源尊號！”
馮劫起身向眾人抱拳作揖。
“若以‘泰皇’為君王尊號，既不棄古禮之淵源，有著天神庇佑之名義。”
“又能將大秦的基業與天地初開的神明並列！”
“如此一來，天下無不收服，山東六國的舊貴族也再無話可說！”
這番話說出來，整個大廳先是靜聲了半瞬。
隨後滾沸起來。
眾人聽了“泰皇”這個名頭，一個個喜出望外。
“好一個泰皇！天尊地卑，泰皇最貴！此名既尊崇無二，又未曾逾越三皇五帝的古禮分寸！”
孔鮒舉起滿杯的酒，麵向馮劫高聲賀彩。
“馮大人博古通今！有此尊號，當今聖上必得萬民敬仰！此正是天賜大秦之名！”
周圍一群老臣紛紛舉杯，彼此交頭接耳。
話語中全是對“泰皇”這二字的極盡阿諛與崇拜。
他們都在暢想明日早朝之上，合力將這絕妙的尊號獻給陛下時。
王當會是如何賞賜金帛，授勛加爵。
有人拍了拍大腿，直接開始在竹片上開始起草一份賀表，把泰皇兩字用最繁瑣古奧的讚詞包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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