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要死，胸口也十分憋悶，他萬分驚恐的想道：\"完了完了，我得病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一會兒，他從床上坐起來，低聲叫著母親；但是他們都睡熟了，他不敢吵醒他們。
從這時起，死亡的想法毒害了他的童年生活。他的神經常讓他莫名其妙地經受著各種各樣的磨難，一會兒胸口壓得難受，一會兒又是一陣劇烈的痛楚，一會兒又是喘不過氣來。他的想象力幾乎把他自己嚇昏過去了，認為所有的痛苦裡都會有一隻食人的怪獸來奪取他生命。三番五次，儘管與母親擦身而過，也沒讓母親有絲毫的察覺，他受著臨終的痛苦。因為他儘管膽小，還是有勇氣隱藏起他的恐懼，而這股勇氣是多種情緒混合而成的：首先是傲氣，他不肯求助於人；其次是羞恥感，他不敢說出自己的恐懼；再次是體貼，他不願驚動母親。可是他總是在心裡想著：\"這一次我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應該是咽喉炎吧……\"咽喉炎這術語是他偶然聽過所記住的……\"喔，上帝！請寬恕我這一次吧！\" 他頗有宗教思想，非常信奉母親所說的一切，說靈魂死後會升到上帝麵前，倘偌它是虔誠的，就能進入天國的樂園。但這個旅行非但不能吸引他，反倒讓他害怕。他一點不羨慕那些孩子，在睡夢中毫無痛苦被上帝召喚去，按母親的說法是上帝給他們的獎賞。在他即將入夢的時候，難免會心有餘悸，十分擔心上帝也對他恩惠。突然間離開了溫暖的床，被拉到空中領到上帝麵前：一定是十分恐怖的。在他看來，上帝就像一顆碩大無比的太陽，說話聲猶如打雷一樣，那不是在遭罪嗎？眼睛，耳朵，所有的靈魂，全都會被燒掉的！況且上帝還會責罰；誰能保得住呢？……除了這些，還有多少可怕嚇人的事，雖然他不太清楚，但是從言談之中可以猜到：身體會被裝在一口匣子裡，孤苦零丁地睡在一個地洞裡，在平時別人領他去做祈禱的令人厭惡的公墓裡，沒有一個親人，……天哪！天哪！太慘啦！…… 可是活著也不見得愉快，眼看著父親喝得爛醉如泥，遭他毒打，忍受別的孩子欺辱，成人們的憐憫又那麼的難堪，沒有人了解他，就算自己的母親也是一樣。大家隻是教你受委屈，你得不到任何人的愛，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個人是那麼的渺小！是啊！但也因為這樣他才想活下去。他感覺得自己身上有股怒潮澎湃的力量。而這力量又是多麼怪異的東西！它現在還一籌莫展，它好像在遙遠的地方，被什麼東西扼製著，包圍著，凝固在那裡，他完全不知它要什麼，將來又會變成什麼。但這股力量確實存在於他的心中，那是他很清楚的，它在那兒騷動，怒吼明天，喔！明天，那時它才會來報複呢！他的生存欲望如癡如狂，為的是除暴安良，主持公道，為的是懲治壞人，為的是成就一番偉業。\"喔！隻要我能活下去……\"（他考慮了一下）\"隻要能活到十八歲！\"--有時他認為要活到二十一歲。那是最大限度了。他深信活到那樣的年齡，他足夠稱霸世界了。他想起他敬仰的偉人，想起拿破侖，想起更久遠最佩服的亞曆山大大帝。毫無疑問，他以後會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物，隻要還能再活十二年……十年。他簡直無法可憐在三十歲以上死去的人。他們顯然已經老了，享受過人生了……要是他們一輩子一事無成，那隻能責備他們自身。但是現在就死去，那就一切都完了！年紀輕輕的死掉，在長輩們心目中永遠刻下一個任誰都能指責的小孩子的形象，實在太可悲了！他一想到這就使勁的哭，仿佛他已經故去了。
在他的童年時代，他被這些關於死亡的悲痛折磨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他對人生感到厭煩的時候才得以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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