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褲,就從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來,或是跟街坊上的野孩子扔著石頭打仗。他隻是偶爾才這麼玩,倒並非因為怕被罵或挨打,而是因為沒有同伴。他和其他的孩子總是完全不同,就連街上的野孩子們也不想跟他玩兒,因為他對遊戲太計較,下手也太重。而他習慣了一個人,遠遠躲著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因為自己不擅長遊戲而十分害臊,沒勇氣加入他們的行列。於是他裝作毫無興趣,儘管心裡非常希望別人邀他加入。但是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就做出毫不在意的神色,十分難過的躲開了。
他唯一的安慰是在高特弗裡埃舅舅來的時候跟他出去閒逛。他與他越親近,就越認為舅舅獨來獨往的性格是對的。他現在完全明白高特弗裡埃四處流浪,不願意住定一個地方的樂趣。他們倆經常在日落時到田野去散步,漫無目的,隻是一味往前走,由於高特弗裡埃總是把握不好時間,回去總是很遲,所以總是被家裡人埋怨。最痛快的是趁深夜所有人都睡熟後溜出去。高特弗裡埃明明知道那是不對的,可無法拒絕克利斯朵夫的苦苦哀求,而他自己也舍不得放棄這種樂趣。半夜前後,他來到屋子前麵按著事先約定的暗號吹一聲口哨。穿著衣服睡覺的克利斯朵夫就偷偷的下床,手裡拿著鞋子,屏住呼吸,像野人一樣巧妙的爬到沿街的廚房窗子下。他爬上桌子,舅舅在外麵用肩頭接住他。於是他們倆出發了,快活得和小學生一樣。
有時他們也叫上漁夫奚萊彌,高特弗裡埃的朋友,他們乘上他的小船,慢慢的在月光下飄出去。槳上滴下的水珠猶如一組琶音,或是一連串的半音階。河麵上顫動著乳白色的水汽,群星在夜空裡不停地閃爍。兩岸的雞聲遙相呼應,有時會聽到半空中響起雲雀那種顫抖不已的歌唱,它們誤以為月光是從地上飛起來的。大家相顧無言,高特弗裡埃輕輕地唱起一支歌。奚萊彌講著關於動物生活的奇怪的故事,象謎一樣簡短的話,讓事情變得更加神秘。月亮躲到樹林後麵去了,小船駛到了一片黑沉沉的崗巒之下,黑暗之中水天相接。河麵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紋,萬籟俱寂,扁舟在夜色裡漂蕩,簡直說不上它是在漂蕩、浮遊,還是靜止不前。……蘆葦隨風搖曳,往周圍散播,聲音就如絲綢在摩擦一樣。他們靜靜地靠岸,上岸,往回走去。有時要到清晨才會回家,他們沿著河岸走。一大群銀白色的阿勃蘭德魚,如麥穗一樣的綠,又如寶石一般的藍,在晨光熹微中簇擁而來。它們如墨杜薩 頭上的群蛇一樣萬頭攢動,拚命兒追逐人家扔下去的麵包,一邊打轉兒一邊往水裡沉去,然後象一道閃光似的猛得不見了。反射的光亮給河水染上粉紅與葵花的顏色。鳥兒一批一批的醒來了,他們加緊步子趕回去。和出來時一樣的小心翼翼,孩子爬回空氣混濁的臥室,爬上他的床,立刻就睡著了,身上帶著田野裡清新的氣息。
他這樣的離開、回來,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可以永遠也不讓人發現,如果不是有一天小兄弟恩斯德出頭告密的話。之後,此事被禁止了,克利斯朵夫也被監視起來了。但是他依舊有主意偷跑出去。他瞧不起任何人,隻願意跟這個當小販的舅舅和他的朋友交往。家裡的人看了十分生氣。曼希沃說他自甘墮落。老約翰·米歇爾妒忌克利斯朵夫和高特弗裡埃的關係密切;他教育孩子要接近上流社會,珍惜侍奉顯貴的機會,不該降低身份去和那些市井賤民交往。所有人都覺得克利斯朵夫不重視名譽。
儘管曼希沃的酗酒與懶散使家裡經濟日趨艱難,然而約翰·米歇爾活著的時候,生活還算可以。首先,因為僅有他一個人還能多少對曼希沃起些作用,讓他在沉湎於墮落的道路上多少有些顧慮。而且老人的聲譽也能讓人忘了醉鬼的行徑。還有,家裡經濟緊張的時候,他總是給予最大的幫助。憑借著前任樂隊指揮的身份,他有筆小小的恩俸,另外他繼續教些學生,幫別人的鋼琴校音,賺些散錢。這些收入多數都交給了媳婦。儘管她用各種方法隱瞞著,他還是能知道她手頭很緊。魯意莎想到他為了他們而受苦非常愧疚。老人家生活向來過得十分舒適的,非常需要享用的,所以他的節省尤其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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