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隻穿著件襯衫在房子裡走來走去，跑上跑下，洪亮的男低音一刻不歇的唱著，還要加上一些歌劇的手勢。--隨後他出門了無論天氣如何。他去料理他的事情，一件也不會忘記，但是他卻難得準時：要不就在街頭巷尾和認識的人喋喋不休，要不便是和他突然記起了麵貌的鄰婦說笑打鬨。因為他既喜歡老朋友，也喜歡年輕漂亮的臉蛋。他這樣的東停一下，西待一會兒，從來不知道時間。但是他決不會錯過用餐的時刻：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吃飯，根本不需要人家邀請。他要等到晚上天黑了，把孫子們看飽之後才回家。他躺在床上，在沒合眼之前打開破舊的《聖經》來讀上一頁。半夜裡--因為他每睡一覺僅有一兩個鐘頭，--他起身拿一本小攤上買來的舊書：無論是什麼曆史，神學，文學，或是科學，翻到哪裡便念幾頁，也不管有趣沒趣；他不大明白書中的意思，但卻一字也不肯放過，直讀到重新睡著為止。禮拜日他會上教堂去做彌撒，領著孫子們散步，玩滾木球的遊戲。--他從來沒生過病，除了腳指有些風濕，讓他夜裡在床上讀著《聖經》的時候咒罵幾句。
他仿佛可以這樣活到一百歲，他也覺得沒有理由不活過一百歲；別人說他以後一定活到百歲，他卻覺得對於上帝的恩賜絕對不應該指定期限。唯有他的容易老淚縱橫和越來越暴燥的脾氣能顯出他的老態，。隻要一點兒不順心，他就會大發雷霆：通紅的臉與短小的脖頸都變得紫紅；他非常生氣的吼叫著，直到無法呼吸才停下來。家庭醫生是他的一個老相識，勸他愛惜身體，把脾氣與食欲都控製一下。然而他和所有的老人一樣固執，為了表現毫無畏懼精神，反而更加放縱了；他看不起醫藥，嘲諷醫生。他對殘廢表示毫不在意，講起話來也一味誇口，證明他並不懼怕死亡。
在一個很熱的伏天，他喝了很多酒之後跟別人爭論了一通，回到家在園子裡忙活。平時他就願意翻翻土。那天，他光著頭，被太陽烤著，爭論的怒氣還沒完全消下去，氣乎乎的翻著地。克利斯朵夫手裡拿著一本書，坐在樹蔭下，但是沒看它；他聽著蟋蟀的鳴唱發起呆來，差點睡著，心不在焉的看著祖父的一舉一動。老人背朝著他，弓著腰在那兒除草。克利斯朵夫突然看到他直起身來，手舞足蹈了一番，就像一塊石頭似的撲倒在地上。當時他竟想笑起來，但看到老人一動不動的躺著，大聲喊他，跑過去拚命地搖晃他，慢慢的他開始擔心了。他蹲了下來，想抱起來倒在地上的大腦袋。然而它重極了，再加上孩子渾身發抖，根本沒辦法移動。後來他一看見往上翻著的，顏色慘白，流著鮮血的眼睛，他嚇得渾身冰冷了，立刻大叫一聲，一鬆手丟下祖父的頭，魂不守舍的站起來，向外奔逃，一邊叫著一邊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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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路過的人攔住了孩子，克利斯朵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指著屋子，於是那人走進大門，孩子也跟在後邊。住在附近的人聽到叫嚷聲趕了過來，一會兒站滿了園子。大家踩著花草，俯在老人身上爭著說話。兩三個男人把他從地上抬起。克利斯朵夫站在屋子門口，臉朝向牆壁，用手蒙住了臉，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大家抬著祖父走過的時候，他從指頭縫裡望見老人碩大的身軀像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一條胳膊垂在地上；頭靠在一個抬著的人的膝上，每當往前抬一步，腦袋就會跳一下；麵容浮腫，沾滿了泥土，流著血，張著嘴，眼睛挺可怕。孩子看了又大喊一聲，逃跑了。他一口氣跑到自己家裡，好似有人追趕一般。他扯著嗓子喊出淒慘的聲音，奔進廚房。母親正在清洗蔬菜。他猛的撲過去，竭儘全力摟著她，放聲大哭的向她求救，麵部扭曲成了一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他一開口，母親就清楚了，馬上臉色發白，任手裡的東西向下掉，一言不發地奔了出去。
克利斯朵夫獨自靠著櫃子，大哭不止，小兄弟們都在嬉戲。他不大清楚剛才是怎麼回事，他也沒想著祖父，隻想著那些恐怖的景象，唯恐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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