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無道德，--這些詞語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克利斯朵夫從未沒肯定過什麼道德理論；他所喜愛的古代大詩人大音樂家，也不是死守規矩的聖人；要是有機會碰到一個大藝術家，他肯定不問他要懺悔什麼，而是會問他：\"你健全嗎？\" 健康，這是根本。\"詩人病了就得先治，治愈後再寫作。\"歌德這樣說道。
巴黎的作家都得病了；或者說，倘若他們之中的一個還健康，他就會為此而感到恥辱；因此他閉口不提，想儘辦法使自己顯得病態的。然而他們的病態並未表現在藝術上，也未表現在沉湎於享樂、思想極端放縱和破壞性地批評上；事實上這些表現依不同情形，倒可以是、而且是健康或是不健康的表現，不過它們本身絕無死的成分。這其中即便是有死的成分，它也不是來自力量的本身，而是這些人使用力量的方式所迸發出來的潛能，存在於這些人的內心裡。克利斯朵夫也是喜歡享樂的，他也喜歡自由。他曾經態度鮮明地堅持自己的信念，與自己生活的這座德國小城進行輿論對抗，而如今，他看見這些巴黎人到處宣揚宣傳的思想，自己反倒覺得很厭惡了。
然而，這不是一樣的思想嗎？然而卻是不同表現。克利斯朵夫好不耐煩地動搖先輩大師們的鎖鏈，他向巴黎的美學和道德觀宣戰了，那卻不是像那些紈絝子弟那樣鬨著玩的；他是嚴肅的，嚴肅得恐怖；他以追求生命作為自己鬥爭的目標，追求未來豐滿而健壯的生命的種子。而對那些人來說，一切都隻為及時享樂，沒有豐富的內容，毫無意義。開花不結果，這就是精辟的斷語。思想和感官在宣泄中得到了快感，但卻沒有任何的一點兒意義。那是一種充滿機智的、浮光掠影的藝術，一個美麗的形式，自然，這屬於傳統的美學，外在的影響是無法破壞的。比如說，戲劇像是這麼回事，也不能說其沒有風格，劇作家懂得很多，知道怎樣動筆，然而卻是藝術和思想的一具還算漂亮的骨架子，儘管曾經這具骨架也很強壯有力，但終究隻是一具骨架而已。鏗鏘的詞眼、響亮的語句、空洞的思想摩擦、智力遊戲、肉感的思想、喜愛推理的感官，這一切毫無用處，隻有自私自利的享樂。這便是走向死亡。這個現象竟然與法國駭人的人口負增長現像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整個歐洲都在靜靜地觀察，並且期待著的。這麼多的思想、智慧、靈敏的感官都沒有理由耗費在可恥的淫樂之中了！可他們自己還感覺不到，隻知道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看來，這一點倒還勉強可以給予安慰：這些人目前還會笑，說明一切還來得及拯救。如果他們做這些事是認真嚴肅的，他反而更不喜歡他們。克利斯朵夫最難忍受的是，那些作家一邊把藝術當成享樂的工具，一邊卻還自稱為是擺脫一切功利信仰的衛道者。
\"我們是藝術家，\"西爾伐·高恩總是愉快地說道，\"我們為藝術而藝術。藝術是聖潔的，隻有貞潔，沒有別的。我們去發現生活，對所有的一切都有興趣就像旅行者一樣。我們是探奇獵豔的冒險者，也是如唐璜那般，對美永不疲倦的追求者。\" \"你們虛偽，\"克利斯朵夫忍不住反駁說，\"請原諒我的率直。此前，我一直認為隻有我的國家是虛偽的。在德國，我們一邊追逐自己的利益，一邊枉談理想主義，夠虛偽；我們腦子裡全想著一己的私利，但堅信自己是理想主義者。可是你們更壞：你們以為用誇大的藝術和美的名義可以來掩蓋你們民族的貪圖安逸嗎？你們錯了，事實上，那是你們無法以真理、科學和良知的名義來掩飾懦弱的原因，而這種懦弱表現在你們自命不凡地進行藝術創作時是不會也不能考慮後果和影響的。為藝術而藝術！……多麼堂而皇之的信念！但信念是隻屬於強者的藝術！它該擁抱生命，就如老鷹獵獲的獵物，把它帶上高空，和它一起飛在蒼茫的宇宙之中……這就該有利爪、巨大的翅膀，以及一顆堅強的心靈。可你們隻是一隻隻麻雀，一旦找到屍肉，便馬上撕碎，還嘰嘰喳喳地搶來搶去……為藝術而藝術！……可悲的人啊！藝術可不是下等人食用的劣質的精神食糧。它明顯是一種享受，但也是最令人心醉的一種享受。但是，這種享受唯有體驗過艱苦異常的爭鬥後才能得到，藝術的寶冠隻在力量勝利時才有資格戴上它。藝術是被馴服的生命，是生命的王者。想做愷撒，就隻能擁有愷撒的魂靈。而你們隻是假扮的帝王，你們扮演這個角色，自己卻不敢承認。你們以標新立異的形式來對付文學就像戲子們為博得名聲而醜態百出一樣。你們帶著竭力培養貴族的病態，養成他們害怕力量、驕奢淫逸、空洞的人道主義；總之，能輕而易舉麻醉群眾的意誌，剝奪他們積極向上的意誌的任何因素，你們全在養育。你們直接把他們送進鴉片館。最終的結果隻能是死亡，你們明明知道，隻是嘴上不說而已。不過我卻要說：哪兒遍布著死亡的陰暗，哪兒便沒有藝術。藝術是讚揚生命的。然而你們作家群裡就連最正直的人也懦弱到這種地步，即便從他們的眼睛上除去繃帶，他們也假裝看不見，竟然還毫不羞恥地說： \"'我承認，我們的藝術傾向是危險的，裡麵有毒，但是才華橫溢呀。'這同法官在輕罪法庭上見到一個惡人時說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確實很壞，但很有才氣哪！……\"' 克利斯朵夫心想，法國的批評家都在乾什麼？說實話，並不是批評家少了；恰恰相反，他們在藝術界出現的速度是極快的，數量之多使人們隻看見他們的身影卻看不見其作品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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