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親人中,沒有人擺弄過樂器,除了一位叔祖,此人有點兒怪癖,是當地有名的怪人--卻有著不可低估的聰明才智,隻是不太合群,把全部精力都浪費在了癖好上。這個人自己發明了一套新的記譜法(又多了一種),想發動一場音樂革命。他甚至還說有一套速記法,統統記錄下來歌詞、歌曲和伴奏,不過他本人可是從來沒有準確讀過。在家中,大家都嘲笑那個老好人,但也有些許自豪感,他們暗忖:\"他是個老瘋子,也許本來還是個天才,誰知道呢?……\"他的侄孫對音樂的偏好可能就是遺傳自他吧。可是他在那個小鎮能聽到什麼樣的音樂呢?……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拙劣的音樂同樣能啟迪人們的愛心,在這一點上它並不亞於那些自詡高明的音樂。
不幸的是,這樣的一股激情在那個小地方是釋放不出來的,而孩子又缺少叔祖那股子執拗的憨勁兒。他隻能偷偷地消化著那個老怪物嘔心瀝血的玩意兒,從而打下了他那非正規音樂教育的基礎。在父親和輿論麵前,他既矜持又膽小,在取得成功之前,他決不願意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抱負。這個老實的孩子,像許許多多法國小職員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樣,獨自承受著家庭的壓力,由於太過軟弱,不敢與家人較勁,隻好表麵上裝作很順從,永遠過著不甚自由的生活。他無法發揮自己的稟賦,培養自己的興趣,隻能不情願地做著別人攤派給他的乏味的工作,既乾不出成績,又不能輕易放棄。不過,他好歹把每門必修的功課都考及格了。他認為這樣做的最大好處就是對嚴密監視他的父親和當地人有個交代。他一看見法律就頭疼,而且決心以後決不把它當成職業。然而隻要他父親活著,他就不敢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也許在決定最終的取舍之前,他本可以再耐心等一段時間。可是這個世上,就有些人會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虛度一生,並不確定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和自己可以做什麼,他就屬於這一類人。眼下,他什麼也不想乾。他沒走上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又醉心於巴黎未來的新生活,於是便以小農民的那股子勁兒全副身心地熱衷於兩件事情:女人和音樂。他既喜歡聽音樂,又沉溺於尋歡作樂,白白浪費了許多年,沒有及時地抓住機會去真正地完成他的音樂教育。他不僅自負,而且總是患得患失,生就一副獨來獨往又多猜疑的壞脾氣,既不願去上什麼課,也不願去請教別人。
他父親去世之後,他就把忒彌斯和查士丁尼一世一古腦兒地全部拋掉,卻又沒有持之以恒的毅力去學習必要的音樂技巧,就匆匆忙忙開始作曲。但是,他早已懶散成性,又耽於尋歡作樂的嗜好,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正經地做點兒事情。他有著相當靈敏的感受力,但卻缺乏應有的思想和相應的表現形式,最終隻能寫出一些平庸之作。最讓人可惜的是,這個平庸之輩的內心還確實隱藏著一些偉大的東西。我曾讀過他的兩篇作品,其中不時閃現出感人的思想火花,隻是因為尚處於雛形階段,而且付諸筆端後很快就走了樣。這些都是汙濁的泥炭沼地上的一簇簇發光的磷火……多麼古怪的腦袋瓜啊!他曾想對我講解貝多芬的奏鳴曲,認為它包含了一個個幼稚而天真的故事。他的那份熱情和認真勁兒倒確實值得敬佩。講解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居然噙著淚花,為了心愛的東西,他是可以不惜自己生命的。他既感人又可笑。我想取笑他同時又想擁抱他……他也真是太過老實了。他對巴黎那常見的一個個淺薄無知的小圈子和胸無點墨的名人嗤之以鼻,但又像小職員那樣情不自禁地崇拜那些功成名就的人…… 他繼承了一小筆遺產,但不出幾個月便花光了。等到身無分文時,他就像許多跟他相差無幾的人那樣,隻好老老實實又不怎麼體麵地娶了一個曾被他引誘過的窮姑娘為妻;這個姑娘嗓音還不錯,也玩音樂,卻並不真正喜歡音樂。他倆以拉大提琴為生,半靠著她的嗓子,半靠著他那一點兒拙劣的演奏技巧。想當然,他倆不久便發現對方都沒有什麼大出息,所以彼此都瞧不起對方。後來女兒出世了,他又把他的全部抱負都寄托在了女兒身上,希望將來能由她來完成自己的大業。小姑娘更像她的母親,隻能玩玩鋼琴,毫無一絲天賦可言;她崇拜父親,想儘心儘力彈琴以討得他的歡心。這一家人在溫泉勝地的幾家酒店奔波了數年,受到的屈辱比賺到的錢更多;孩子體質孱弱,又勞累過度,過早夭折了;妻子絕望之下變得愈來愈暴躁,這真是悲苦不斷,希望渺茫,雖躊躇滿誌,卻又無可奈何…… 看到這個可憐蟲不斷遭遇挫折,一生失意,我的朋友,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也會跟他一樣的。我們童年時的心氣有共通之處,而現實生活中的某些遭遇也很相像,我甚至覺得我們的音樂思維也有相似之處,隻不過他在音樂領域內淺嘗輒止罷了。為什麼我沒像他那樣沉淪呢?或許是憑我的意誌吧,又或許多虧了生活賜予我的種種機遇。難道那僅僅是我的意誌和自身努力造成的結果嗎?難道不也多虧了我的種族、友人和垂憐我的天主嗎?……想到這些我就會變得更加謙卑了。我覺得所有熱愛藝術、為藝術而經受磨難的人們都是誌同道合的兄弟,從最低穀到最高峰的距離其實並不遙遠……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您信中的一句話頗有道理:一個藝術家隻要還有能力幫助他人,便無權冷眼旁觀人事。因此我決定留下來,儘管我很難再像以前那樣容忍維也納和柏林的風氣,我決定每年分別在這兩個城市住上幾個月。我不該自暴自棄的,即便我終生無所作為--我有理由擔心這些的--但在那兒住上一段時間,也許對我也很有好處。一想到這也是您的想法時,我就寬慰了許多。再說(我不願撒謊)……我在這裡也找到了一些樂趣。再見吧!暴君。最終還是您勝利了。我不僅如您所願去做了,而且也心甘情願地這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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