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也是為了我！這張原本細膩光滑的臉，被不斷煎熬著，我們的疲勞苦難磨得都虛腫了，發紅了。我的靈魂，因為你和我一起經曆痛苦，一起走向衰老，所以我更愛你了！你的每一條皺紋，在我看來都是過去一段優美的音樂。\"……可愛的老人們，一起經曆了一輩子的風風雨雨，即將在恬靜的黑夜中一塊兒沉睡了！看到他們這樣幸福，克利斯朵夫悲喜交集。噢！這樣的生命那麼有意義，這樣的死也那麼有意義！ 他回去激動地把這次的經過告訴了葛拉齊亞，但並沒有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但她卻明白地體會到了。他說話時常常出神，眼睛望著別處，話也是斷斷續續的。她微笑地望著他，深切地體會到了克利斯朵夫心裡的騷亂。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待在臥室，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她把白天克利斯朵夫的說過的話重溫了一遍，但眼前出現的形象卻不是那對在槐樹底下一起打盹的老夫妻，而是她的朋友不敢吐露但仍熱烈期待著的夢境。於是她心裡充滿了愛，上床熄燈之後還在想：\"是的，錯過這樣的幸福是十分荒唐可笑的，是一種罪過。能給予你所愛的人快樂，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嗎？怎麼！難道我愛著他嗎？\" 她安靜下來，激動地聽見她的心響亮地回答說：\"是的，我是愛他的。\" 正在這個時候，隔壁孩子的臥室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嘶啞的咳嗽，葛拉齊亞馬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從兒子生病以後，她老存著一份心事。她問他得不到任何回答，隻繼續咳嗽。她便趕緊下床，走到他身邊。他氣哼哼地抱怨，說是不舒服，一句話還沒說完又咳了起來。
\"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他也不作聲，隻是哼哼唧唧地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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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寶貝，你說呀，到底哪裡不舒服呢？\" \"不知道。\" \"是這兒嗎？\" \"是的。哦，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渾身都難受得不行。\" 說到這裡，他又誇張地劇烈咳了起來，可把葛拉齊亞嚇壞了；她的第一反應覺得他是故意咳嗽，但看著孩子渾身不停地冒汗、上氣不接下氣可憐的模樣，又覺得仿佛是冤枉了他，便有些自責地抱著他，說了一些安慰的話。他漸漸安靜了下來，可是隻要她準備走開，又會立刻又咳嗽起來。她不得不膽戰心驚地守在他身旁，因為孩子不許她去穿衣服，而是要她抓著他的手，他也要抓著她的，直到完全睡著為止。那時她才渾身凍得冰冷地上床，又急又累，再也沒法再把剛才的美夢做下去。
那孩子有種特別的本領會猜透母親的心思。我們往往發現--但很少到這個程度--血統相同的人幾乎都有這種本能：隻要眼睛一掃，就從無數不可捉摸的模糊的征兆上猜到對方心裡在想著什麼，這種天賦，經過共同生活的訓練當然會更有進步，而在對雷翁那羅來說，則是被他處心積慮的惡意雕琢得愈加尖銳了。陰損別人的強烈欲望使他眼明心亮，而他又恨透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孩子會對一個從來沒得罪過他的人懷著這麼強烈的仇恨呢？而結論往往是出於偶然。隻要孩子恨上了某個人，這種仇恨就能演變成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而且別人越是開導他，他就越顯固執。起先或許他不過是對他懷著些許惡意，但最後卻會真的恨起來。但有時還有些更深刻的、超出他的想象力的、連他自己也覺察不到的理由……從最初遇見克利斯朵夫起，裴萊尼伯爵的兒子對於他母親曾經愛過的人就產生了莫名的恨意。後來葛拉齊亞心裡在想嫁給克利斯朵夫的時候，孩子的直覺仿佛馬上覺察到了。從此他就一刻不停地監視著他們，寸步不離地緊跟著他們。隻要克利斯朵夫到他們這兒來，他就不肯離開客廳，或者會找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出其不意地闖進去。更讓人難以想象的是，倘若葛拉齊亞在家裡想著克利斯朵夫的話，他也會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直到把她看得非常難堪，幾乎要臉紅了，不得已隻得站起來掩飾慌亂的心緒。他又經常當著母親的麵辱罵諷刺克利斯朵夫。她要他住嘴，他偏偏不停；如果她想懲罰他，他就裝生病來威嚇她，這是他從小用慣了的有效手段--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有一天不知為何挨了罵，就惡劣地想出了報複的辦法：脫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磚地上讓自己受涼。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帶來一個特意為葛拉齊亞的生日作的新曲子，不料被雷翁那羅拿去弄丟了。後來終於在一口櫃子內發現了，已經被撕成一條條的了。葛拉齊亞為此發了火，狠狠地罵了他一頓。於是他又哭又叫，不停地跺著腳，又躺在地下來回打滾，大大地發了一場神經病。葛拉齊亞被他過分的舉動嚇壞了，隻得緊緊抱著他，不斷哀求他，不得已答應了他所有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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