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你這個臭小子,你這個愚蠢至極的糊塗蟲,竟敢插手來管我的事!難道我自己不會處理嗎?嗯?你以為自己很英勇嗎?你真給這個壞蛋麵子,虧你想得出還跟他決鬥,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這一下變成了一個偉大的英雄了,知道沒有?傻瓜?而且要是不幸……(我斷定你是依著你暴躁的脾氣,冒冒失失地參加決鬥的)……萬一你不小心送了命!……可憐蟲!我簡直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喬治還像瘋子一般樂嗬嗬的,聽到最後一句恐嚇威脅的話,更是忍不住捧腹大笑,把眼淚都笑了出來:\"老朋友,你真是太奇怪了!太滑稽了!我替你打報不平,你還對我這樣凶!下回如果我也像他那樣攻擊你,也許你會擁抱我了。\" 胸中的怒火發泄完之後,克利斯朵夫平靜了許多,憐愛地把喬治摟在懷裡,親吻他的臉頰,然後又說:\"我親愛的孩子!……對不起。我老糊塗了……可是這個消息太讓我意外,我害怕極了。跟人打架,虧你想得出!我們用得著跟這種不入流的人過不去嗎?答應我,以後不能再這樣衝動地胡鬨了。\" \"我什麼也不會答應你,\"喬治說,\"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可不許,聽見沒有?如果你再敢鬨事,我以後都不會見你了,我要登報公開否認你,我要把你……\" \"取消繼承權是不是?好,隨你高興吧。\" \"得啦,喬治,你難道看不出我是在央求你嗎……你這麼做有什麼用呢?\" \"親愛的老朋友,你比我善良千萬倍,知道的事情也多的不可勝數;但對於那些無賴流氓,我卻比你看得更清楚。你放心,那是有效的,現在他們若要再想侮辱你,就先要掂掂他們的毒舌的斤量了。\" \"嘿!那些小子做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們說的話,我全都不會理會的。\" \"可是我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你就好好地關心你自己的事吧。\" 從此以後,克利斯朵夫唯恐再有什麼新的言詞過激的文章引起喬治的猜疑。事情還真滑稽:以後的幾天,從來不翻報紙的克利斯朵夫,居然整天都會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仔細地翻著所有的日報,打算若是看到一篇辱罵自己的文章,就想方設法(不管是如何卑鄙惡劣的方法)不讓它被喬治看見。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他才徹底放下心,喬治說的果然不錯,他的粗暴舉動極為有效,確實教那些叫叫嚷嚷的家夥三思而後行了,而克利斯朵夫儘管一邊埋怨小瘋子無緣無故地耽誤了他八天的工作,一邊卻也覺得似乎也沒有資格這樣教訓他。他想到從前--時間並不是太久--自己為了奧利維而衝動地要跟人決鬥的事。於是他仿佛又聽見奧利維在耳邊說:\"由他去吧,克利斯朵夫,我欠你的債也還是要還你的。\" 人家無端的攻擊,克利斯朵夫全然不放在心上,可是另外一個人卻沒有和他一樣的涵養--那便是埃瑪紐埃。
歐洲的思想界向來都變幻莫測,它像機械方麵的新發明和新的引擎般也增加了速度。偏見與希望這種有益的存糧,從前足夠人類維持一二十年的時間,現在在五年之中就慢慢被消化掉了。接連幾代的思想都同一時間在那裡飛奔,一代緊跟一代,往往還是一代踩踏一代:時間已經吹響了衝鋒的號角--埃瑪紐埃被人追上了。
謳歌法蘭西可歌可泣的毅力的詩人從來都沒有否認過他的宗師--奧利維的理想主義。儘管愛國的熱情那麼高亢,他依舊推崇精神上的崇高偉大。他在詩歌中以高亢的歌聲驕傲地預告法蘭西的勝利,乃是要借此宣揚自己堅定的信仰,表明他之所以愛法蘭西,是因為它代表著今日歐羅巴最高的思想,代表那個反抗暴力並取得勝利的權利。不料權利卻沾染了暴力的色彩,凶殘的暴力又赤裸裸地再現了。結實而又吃苦耐勞的新興一代,極其渴望戰鬥,在取得勝利之前就存著勝利者的心理。他憑著他健壯的肌肉和寬闊結實的胸脯,憑著他那強烈而渴求享受的感官,憑著他像鷙鳥一般翱翔於遼闊平原之上的一雙巨翼,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想撲下來試試他鋒利的利爪。民族的英武,超越海洋和超越阿爾卑斯的自由飛翔,橫跨非洲沙漠的縱橫馳騁,新時代氣勢龐大的十字軍(神秘氣息不比菲力普二世和維爾哈杜伊昂為少,功利觀念也不比他們多),衝昏了民族的頭腦。那些年輕氣盛的年輕人,隻能從書本上獲得關於殘酷戰爭的一知半解,他們以為戰爭是壯美的。他們聲勢洶洶趾高氣揚。他們早已厭倦了所謂的和平和思想;他們所推崇宣揚的隻有戰爭,他們相信將來可以在戰爭的巨大洪爐中鍛造出來法蘭西的無窮威力。在他們看來,種種訴諸筆端的學說無非是令人厭煩的空談,他們一心反抗,更瞧不起以信仰為主的虛幻的理想。他們目光短淺地大吹大擂,提倡狹隘的見識,粗暴野蠻的現實主義,提倡整個民族的自私自利--露骨的自私自利,隻要能榮耀本國,他們不惜把他人連同他人的民族無情地踩在腳下。單憑著內心偏激的想法,他們便排斥外族,反對民主,極力主張--連最無信仰的人在內--重新恢複舊教的勢力,因為他們致力於把\"宇宙萬物的本體\"聚集在一處,把\"無限\"交給一心維持秩序的掌權人監督。昨天那些溫和的饒舌家、空洞無物的理想主義者、主張人道主義的思想家,不但受到他們不屑一顧地輕視,並且還被認為是社會無恥的罪人。在這些青年人眼中,埃瑪紐埃便是屬於這一類的。而埃瑪紐埃為之非常痛苦,也非常憤慨。
當他知道克利斯朵夫也像自己一樣受到這種無禮的不公平的待遇,甚至更加嚴重時,便開始同情克利斯朵夫了。克利斯朵夫早已對他那惡劣不定的心緒灰心喪氣,不再去看他。現在他那尊貴的驕傲仍舊不允許他主動去找克利斯朵夫,他不想讓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後悔了。但他想出了一個辦法,創造機會使兩人好像是無意中偶然遇到的,而且還能使對方無形中先來遷就自己。這樣以後,他小心眼兒的脾性總算得到了滿足,不再刻意隱藏他其實非常歡迎克利斯朵夫訪問的心情,從此後兩人經常在彼此的家中接待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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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訴夫朵斯利克對埃紐瑪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