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心中的不滿。他被那些無理取鬨的批評惹得氣憤之極,看見克利斯朵夫毫不在意,他就拿報上諷刺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給他看:人家說,克利斯朵夫根本就不懂他本行的文法,還假裝一本正經,無恥地剽竊同行,簡直是褻瀆音樂,叫他作\"老瘋子\";又說,\"這些神經嚴重失常的表演,我們已經受夠了!我們是代表無上的秩序和理智,代表古典的平衡……\" 克利斯朵夫看了覺得很有意思,他說:\"這是很自然的事。激進的青年人總是把守舊頑固的老年人無情地丟在臭溝裡的……不錯,在我們的時代,一個人隻有到了六十歲才會被認為是老人。如今大家跑得快多了……無線電,飛機……每一代的新人都更容易疲倦……可憐的家夥,他們也不會得意太久的!就讓他們瞧不起我們,在太陽底下放肆地耀武揚威吧!\" 但埃瑪紐埃不是像克利斯朵夫那樣身心健康的人。他思想上剛強不屈,卻受著病魔的控製;心中是熱血沸騰的,身體是有殘廢缺陷的;他需要勇猛地參與到戰鬥去,卻又生來不是個能真正戰鬥的人。某些惡毒過火的批評竟使得他痛徹心扉。
\"啊!\"他說,\"要是那些口無遮攔的批評家們知道,他們隨口一句不公平的話會使藝術家經受怎樣的折磨,他們也會覺得那套本領是多麼的可恥了。\" \"他們何嘗不知道!但是他們就是靠這個維持生計的。大家不是都得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嗎?\" \"那簡直是一幫無情的劊子手。我們被生活折磨得遍體鱗傷,為了藝術進行的持久鬥爭已經讓我們筋疲力儘。他們非但不伸出援手來,用慈悲的態度提醒你的弱點,用友善和悲憫來幫你補救那些弱點,反而悠閒自得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睜睜地看你吃力地挑著重擔上坡,還在一旁冷嘲熱諷:'哼!他是到不了的!……'等到你好容易上了山頂,有些還不屑一顧地說:'雖然上去了,可是途徑卻大錯特錯!'有些更固執的還說:'他並沒爬到終點呀!……'--他們不把石子摔在你腿上然你摔倒,已經是你的大幸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時他們中間也偶爾會有兩三個好人,那你得到的好處會更多呢!毒蛇猛獸到處都有,不管是在哪個領域。沒有丁點兒慈悲心的藝術家,滿懷一肚子不切實際的虛榮和牢騷,把整個世界都當作他的戰利品,因為無法細細咀嚼品味而暴跳如雷,這樣的人不是也有嗎?那不也是很不可取的嗎?你得有些耐性。任何敵手都有他的長處,最蠻不講理的批評家也是有一定價值的。他好比一個訓馬員,不許我們隨便閒逛,每當我們自以為到達了目的地時,就有凶殘的獵狗來撕咬我們的腿。往前吧!得再跑得更遠一點,再爬得更高一點!我一直在不停向前,所以它已經沒有耐心再來追咬我了。別忘了那句頗有哲理的阿拉伯的名言:'不結果實的樹是沒有人去搖的,唯有那些果實累累的才會有人用石子去打。'我們應該可憐那些不受騷擾的藝術家。他們將來隻能懶洋洋地坐在半路上。等到他們想站起來時,兩條蜷曲的腿已經麻木地不能再動了。我的敵人其實是朋友,我歡迎他們。他們在我一生中所給予我的好處,遠多於我的朋友,反而所謂朋友其實倒是敵人。\" 埃瑪紐埃不由得微微笑了。隨後他說:\"可是像你這樣一個老戰士,居然被一些初出茅廬的小子教訓,不覺得難難堪嗎?\" \"我隻覺得他們好玩,\"克利斯朵夫回答,\"這種傲慢表示他們熱血沸騰,激情四射。我從前也是這樣的。這是三月中的驟雨,澆在剛剛蘇醒的土地上……讓他們來教訓我們吧,歸根結底,他們也沒有做錯什麼。老年人應當向青年人學習!他們利用了我們,過河拆橋是常理!……但願他們借助我們的努力,可以比我們走得更遠,可以把我們曾經嘗試的事再次付諸實踐。倘若咱們還有點兒朝氣,那麼也來學一學,想辦法脫胎換骨。要是咱們太老了無法做到,那麼瞧著他們去做,咱們心裡也是高興的。看到朝氣蓬勃的人類永遠熱情四溢,看到這些青年人生氣勃勃,看到他們歡天喜地的去冒險,看到這些為征服世界而再生的種族,難道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嗎?\" \"沒有我們,哪裡會有他們!他們是在我們的眼淚中成長起來的,那驕傲的力量是整整一代人的痛苦開出來的花。你們就是這樣的為人作嫁……\" \"這句古話是不對的。我們創造一個超越於我們的種族,其實還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收集起他們的儲蓄,在一間四麵通風的小屋子裡保護它,拚命抵著門才能擋住死神。我們親手為孩子們開辟了勝利的路。我們用苦難挽救了前途,我們把方舟駛到了福地的入口。他們將來會依靠我們的力量把它駛進港灣。\" \"我們橫渡沙漠,高舉神聖的火把,手捧民族的神明,背著這批今天的孩子艱難地行走,可是有一天他們還會記得我們嗎?……憂患痛苦,忘恩負義,這些滋味我們已經嘗夠了。\" \"那麼你後悔嗎?\" \"不。一個像我們這樣轟轟烈烈的時代,為了它創造的一個新時代做出犧牲,確實有一種悲壯的偉大。這種舍身忘我的歡樂,現代的人是體會不到的了。\" \"我們還是最幸福的人。我們爬上了尼波山,那些我們進不去的地帶在山腳下展開。但我們比那些將來會走進去的人能欣賞更多的風景。一旦下降到平原,他們就無法欣賞到平原的廣大與遙遠的天邊了。\" 克利斯朵夫之所以能夠讓喬治和埃瑪紐埃的心靈安寧下來,源於對葛拉齊亞的愛情的汲取。由於這份愛情,他才感到自己和一切年輕的東西密切相連,對於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永遠懷有同情。不管使大地複蘇的是什麼力量,即使和他對立,他也總是跟這力量在一起。看到那些新興的民主政治,一小部分的特權階級因為自私自利而驚呼狂叫,克利斯朵夫並不害怕:他決不固守那些衰老的藝術,決不把那些陳言俗套當成金科玉律;他深信不疑地等待著,等待一種比以前更剛勁有力的藝術,從虛無縹渺的幻境中、從科學與行動已經兌現的夢想中產生出來;他歡迎新的曙光的到來,哪怕因此舊世界的美要跟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