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羅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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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八月二日，天津。
安全保衛組會議室的門從早上八點就關上了，一直到中午還沒開。走廊裡的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濃得嗆人。周挺靠在牆上，手裡的煙已經抽到第三根，煙灰落了一地。他不敢進去，隻在門外等著，耳朵豎著，聽裡麵的動靜。
會議室裡坐了七個人。
羅正明坐在長桌正中，麵前攤著筆記本，一個字沒寫。左手邊是部裡來的劉副部長，右手邊是保衛處的老孫，再往兩邊是幾個負責審查工作的同誌，沈潔坐在角落裡，筆尖懸在本子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爭論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
“翠平同誌是個好同誌，這一點誰都不否認。”劉副部長的聲音又響又亮，帶著部裡乾部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但她是山村婦女，沒文化，認死理。七年沒見過自己的男人，認錯了，很正常嘛！”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對，晚秋同誌跟餘則成在台灣共同生活了四年，她的指認最有說服力。翠平同誌那邊，我們可以慢慢做工作。”
“做工作？”老孫冷笑一聲，把煙頭狠狠按進煙灰缸，“怎麼個做法？告訴她‘你記錯了，你丈夫走路不是那樣’？還是告訴她‘你丈夫的左嘴角沒有比右邊高’？”
“老孫，你這話就不對了。”劉副部長的臉色沉下來，“餘則成同誌在台灣潛伏七年，九死一生才回來，這是經過組織審查、晚秋同誌指認、香港交通站確認的。你現在因為一個山村婦女的一句話，就要懷疑一個英雄？”
“我不是懷疑英雄。”老孫的語氣也硬了，“我是覺得，翠平同誌的反應不正常。她不是認不出，她是太確定了——‘他不是則成’。你們聽聽這五個字，哪像是認錯人的樣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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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正明始終沒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右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張攤開的報紙上。報紙上是餘則成歸來的照片，黑白，模糊，看不清細節。
他腦子裡反複轉著兩件事。
一件是翠平的眼神。
昨天下午，她站在走廊窗戶對麵，看了那個男人兩分鐘，然後回頭說“他不是則成”的時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懷疑，甚至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冷冰冰的確信。那種眼神羅正明見過——一九四六年，一個老交通員的妻子在烈士陵園裡認出自己丈夫遺骨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另一件是那頂草帽。
天津港，舷梯旁，人群歡呼。一個戴草帽的人站在西側樹蔭裡，掐滅煙頭，轉身消失。中山路，煎餅攤前，吉普車停靠。一輛飛鴿自行車緩緩駛過，騎車人戴著一模一樣的草帽，左手握把，右手垂在身側，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兩次。同一個人。都在“餘則成”出現的地方。
“羅組長，你說句話嘛。”劉副部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翠平同誌那邊，到底怎麼處理？是讓她再來認一次，還是我們派人去做工作？”
羅正明緩緩抬起眼。
“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先不要動。”
“什麼意思？”劉副部長皺眉。
“我的意思是，”羅正明慢慢點起一支煙，“翠平同誌暫時不要再見‘餘則成’，也不要對她做任何‘工作’。讓她先回去，該喂雞喂雞，該種地種地。我們這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們這邊，再等等。”
“等什麼？”老孫問。
羅正明沒有回答，隻是把煙叼在嘴裡，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八月的熱風灌進來，帶著蟬鳴和柏油路的焦味。他背對著所有人，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挺！”
周挺一步跨進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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