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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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豆說完那句話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很久。牆角那隻半倒的木箱裡有什麼東西被夜風拂了一下，發出一聲像乾枯葉片互相摩擦的細響。阿豆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被那聲響短暫地驚了一瞬，可他沒有抬起頭來，依然把臉埋在膝蓋和臂彎之間的陰影裡。
希梅爾在他麵前蹲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換姿勢。月光從他的身後漫過來，把灰撲撲的地麵和牆角的碎磚照成一層冷白色。他等了足夠長的時間，長到阿豆的肩膀從微微地繃著變成了不明顯地鬆下來了一點點。
"你說你爺爺是村長，那我們進村的時候遇到的那個老人，是他嗎？"
阿豆從臂彎裡抬起一點臉來。他的下頜還擱在膝蓋上，黑亮的眼睛透過額前垂落的碎發看著希梅爾。"……灰色衣服的？"
"對，灰色衣服的。他說讓我們進屋裡歇歇腳。"
阿豆的目光往旁邊偏了一下，落在地麵上某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紋上。他的手指在袖口邊沿又絞了一下。"是他。"他說，"他現在不跟我說話了。我叫他他也不應我。有時候我在他屋後麵蹲著，他就站在門口盯著村口的路，一站站一整天，看見有人過來就笑，然後跟他們說話。"
迪盧克從洞口邊沿直起身來，走近了一步。他的動作不快，步幅不大，像是不想給阿豆造成壓迫感。他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垂眼看著他："他領那些路過的人去哪裡？"
阿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地麵的裂紋上抬起來，越過迪盧克的衣擺，落在門口方向那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空地上。希梅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月光照在門外的地麵上，把那條通往村子深處的土路照成一道灰白的痕跡，土路的儘頭沒入屋舍之間的陰影中，再往遠處，能看見那棵老槐樹的輪廓。
"井那邊。"阿豆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壓薄了的氣流從嗓子裡擠出來，"他把人領到井邊，讓他們站在井沿上，對他們說對著井許願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然後他叫他們彎腰往井裡看——"
希梅爾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沒有打斷，隻是安靜地聽著。阿豆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些詞句會不會在說出來之後變成別的東西，又像是正在從自己心裡把那幅畫麵端出來，放到月光下最後一次看清楚，才決定把它遞到別人麵前。
"我有一回躲在柴垛後麵看見了。"阿豆說，"他們彎腰去看的時候，他從後麵推一下。"他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很快，像是想讓它們快速地通過自己的嘴邊而不被咬住，"掉下去之後就聽不見聲音了。也沒有什麼水聲，就是——安靜了。"
屋內的空氣仿佛在那個句子的末尾處短暫地凝固了一下。
"村裡還有多少人？"迪盧克問。
阿豆想了想。"有些人還活著，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跟人說話。有些人瘋了，在村道上走來走去，嘴裡念叨著井裡有仙人的事。"他頓了頓，"還有些人……跟爺爺一樣。笑，請人喝茶，領去井邊。"
"他們給你東西吃嗎？"希梅爾問。
阿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指間還殘留著一些蹭上去的灰痕，指節的形狀在月光下顯得細細的，像還沒有完全長開的枝條。"我自己會去後山挖點草根，"他說，"有些樹皮剝下來煮了也能吃。下雨的時候屋簷接的水也能喝。"
希梅爾把目光從他手上收回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因為蹲了太久而微微發麻，他在原地站穩了一拍，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迪盧克和申鶴。
"得把井的問題解決了，"希梅爾說，"不然這個村子會繼續這樣爛下去，還會有人被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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