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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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縣殯儀館的路並不遠。
程矢虎叫了一輛車，兩個人並排坐在後座。
司機開著廣播，正播放一則本地商場的促銷廣告。
陳拾安偏頭看著窗外。
街上的人照常來往。有人拎著早餐，有人在公交站前低頭看手機，還有穿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車旁掠過。
沒有人知道，十幾個小時前，這座縣城裡少了一個叫陳慶的人。
陳拾安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那是他名義上的父親。
童年裡最深的恐懼，也都來自這個人。
酒瓶砸在牆上的碎裂聲，發黴的屋子，陳慶輸光錢後通紅的眼睛，還有每一次巴掌落下來以前，帶著酒臭的喘息。
他曾經無數次希望陳慶消失。
如今人真的死了，他心裡卻沒有一絲快意。
那些怨恨還在，傷也沒有跟著消失。隻是一直壓在上方的那個人突然倒下，連讓他質問一句的機會都沒有留下。
“陳拾安。”
程矢虎碰了碰他的手。
陳拾安回過神：“怎麼了？”
“你手一直在抖。”
陳拾安低頭看了一眼。
他將手指收進掌心。
“有點冷。”
車窗明明關著，陽光也落在他的膝頭。
程矢虎沒有多說什麼。他脫下外套，蓋在陳拾安腿上，又把手伸過去，覆住他蜷緊的指節。
“那就捂一會兒。”
程矢虎的掌心很熱。
熱意順著相貼的皮膚緩慢滲進來，讓他始終懸空的意識有了落處。
殯儀館建在縣城邊緣。
車開進院門，四周一下安靜下來。幾棵鬆柏立在低矮的樓房前，台階被上午的陽光照得發白。
負責案件的民警已經等在門口。
核對過陳拾安的身份，對方帶著他們走向後麵的遺體存放區。
越往裡走，溫度越低。
太平間外的走廊鋪著灰色地磚，空氣裡浮著消毒水和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頭頂的燈管偶爾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腳步落下去，回音顯得格外清楚。
工作人員再次核對了陳拾安的身份證與親屬關係，隨後推開太平間的門。
冷氣撲麵而來。
一張蓋著白布的推床停在裡麵。
工作人員走過去，將白布從頭部緩慢掀開，露出陳慶的臉。
陳慶已經被簡單清理過，臉上仍殘留著酒後充血的暗紅。眼睛閉著，唇角微微下垂。那張臉不再猙獰，也不會忽然張嘴罵人，隻剩下一種毫無生氣的僵滯。
陳拾安站在幾步外，看了很久。
陳慶活著時總是很凶。
聲音大，下手也重。隻要他出現在門口，屋裡的空氣都會跟著稀薄。
原來死了以後，也不過如此。
陳拾安以為自己會害怕。
可真正站在這裡，他沒有後退，視線也沒有移開。
隻是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先是一滴，緊接著又是一滴。
陳拾安沒有抬手擦。
程矢虎從口袋裡摸出紙巾，側過身擋住旁人的視線，輕輕擦過他的眼角。
陳拾安這才像是回過神。
“我沒難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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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矢虎替他擦掉另一邊的淚。
“我知道。”
陪同的民警站在不遠處，並不了解他們之間的過往，隻放緩聲音說：“人突然沒了，家屬一時接受不了很正常。節哀。”
陳拾安沒有解釋。
隻有他自己明白，那些眼淚裡沒有多少對陳慶的悲痛。
更多的是解脫。
陳慶終於不能再傷害他了。
這份輕鬆壓在一具剛剛冰冷的屍體上，顯得可恥，卻真實得讓他無法否認。
陳拾安閉了閉眼。
工作人員問：“能確認身份嗎？”
“能。”
他的聲音有些啞。
“是陳慶。”
工作人員重新蓋好白布。
陳慶的臉消失在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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