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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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鈺是在半個月後才知道這些事的。
先是丫鬟青黛在外麵聽人說起“城西有個北邊來的流民四處找活乾總被攆走”，她沒當回事隻當是尋常閒話。可沒過幾天，周三娘來府上做客時無意中提了一句：“聽說那人長得還挺周正的，就是瘦得不成樣子，怪可憐的。”
李長鈺心中警鈴大作。
周三娘還在說：“聽說他什麼活都肯乾，可每次乾不了幾天就被辭了，也不知得罪了什麼人。有人見他蹲在街角啃冷饅頭，連碗熱湯都舍不得買……”
李長鈺放下茶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枚暖玉鐲。她沒有接話，隻是垂下眼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
之後幾天，她總覺得心裡頭像擱了一塊石頭。
那日午後，她借著去瓷坊的路上特意繞了一段遠路。她說不清自己是想看到還是不想看到，隻是腳步不自覺地拐向了城西那片老舊的街巷。在經過一條巷口時，她停住了。
巷子深處，一個穿著破舊短打的背影正蹲在牆根下，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碗裡是清湯寡水的野菜糊糊。他的脊背弓著，肩胛骨從薄薄的衣料底下凸出來。
李長鈺站在巷口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些衣料下的骨節，眼眶忽然就有些發酸。
她站了很久，久到巷子裡那個蹲著的人喝完最後一口野菜糊糊站了起來，這才看見了巷口的李長鈺。
寇玄旭先是感到意外，接著是慌亂，下意識就把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往身後藏了藏。可那碗實在太大了，藏了一半還剩一半露在外麵，顯得有些滑稽。
“……你別站風口。”寇玄旭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會著涼。”
李長鈺吸了一下鼻子，“你管我著不著涼。”
寇玄旭便不說話了，隻是把那粗陶碗徹底藏到身後。
“你吃的是什麼？”李長鈺忽然問。
“……野菜糊糊。”
“你自己做的？”
“嗯。”
“好吃嗎？”
“……不好吃。”
李長鈺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來。她站在巷口，看著他那副因為瘦而顯得格外伶仃的模樣，聲音有些發澀：“你的弟弟們若是知道你在臨安喝野菜糊糊，怕是要氣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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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玄旭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我不會讓他們知道的。”
李長鈺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寇玄旭那張瘦削的臉，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酸澀得讓她眼眶發脹。
她認得這個人，可她也認得自己手腕上那些已經淡去的舊痕，記得被粗繩勒出的血印、夜裡咬著被角不敢出聲的嗚咽。那些記憶像紮在肉裡的碎瓷片，不碰的時候還好，一碰就疼得要命。
她記得這個人曾在大雪夜裡焐她的腳、給她獵狐裘、笨拙地學漢話隻為了說一句“我喜歡你”。這種笨拙的對她好她心裡清楚，但這些好改變不了最初不堪的一切，她沒法假裝那些事沒發生過…可她也做不到看著他蹲在牆根下喝野菜糊糊而無動於衷。他瘦了那麼多，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連碗熱湯都舍不得買…可她更記得大哥找到她時滿身泥濘的模樣，記得母親哭到昏厥時顫抖的手，記得父親一夜間白了的頭發。這條命是家裡拚了命撈回來的，她要是再走向這個人，怎麼對得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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