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兩個人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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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是周一晚上被周航推開的。
周航來找顧淮拿活動策劃終稿，推門力道大了些，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林小遲正蹲在床邊換紗布，右腿褲管卷到大腿根，膝蓋彎下麵那道傷口猙獰地橫在燈光下——紅腫邊緣比昨天又擴了一圈，翻開的皮肉邊緣泛著淡黃色，新換的紗布剛貼上就被滲出來的組織液洇濕了一小片。
周航愣在門口，嘴張著半天沒合上：“林小遲你腿——”
林小遲猛地拉下褲管，布料刮過傷口時整條小腿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那股痛咽回去，抬頭衝周航扯出一個笑：“沒事，磕了一下。”
周航的目光在他慘白的嘴唇上停了兩秒，又轉向坐在桌前背對著這邊的顧淮。顧淮正在翻文件，聽見動靜偏過頭：“怎麼了？”
“他腿挺嚴重的——”周航開口。
“擦破皮而已，”林小遲打斷他，撐著床沿站起來。右腿繃直的那一瞬間傷口像被人攥著撕了一下，他整條腿的肌肉都擰緊了，但硬撐著沒讓自己晃，“我都換好藥了。周航你不是拿稿子嗎？拿了趕緊走，你在這兒我都沒法睡覺了。”
周航張了張嘴，看著林小遲發青的嘴唇和額角沁出來的細汗，又看了看依然背對著這邊的顧淮的輪廓。他什麼都沒再說，從顧淮桌上拿了那遝文件，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裡格外清晰。林小遲慢慢坐回床邊，右腿膝蓋彎那道傷口在剛才那一頓猛站裡重新裂開了一道縫，溫熱的液體從紗布下麵滲出來。他用手隔著被子按住膝蓋上方，指節泛白。
顧淮在他身後坐著，目光還盯著電腦屏幕。但鼠標指針在同一個位置停了將近半分鐘沒有移動。
“剛才周航說——”顧淮開口。
“周航看岔了。”林小遲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就蹭了一下皮，過兩天就好了。”
顧淮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鼠標上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繼續敲鍵盤了。噠噠噠的聲響像碎石子一顆一顆往水裡砸。
那天晚上林小遲做了個夢。夢裡站在一條很寬的河這邊，水是黑的，河麵上什麼都沒有。顧淮在河對岸背對著他往前走，他拚命喊顧淮的名字，嗓子喊啞了那人也沒回頭。他想追上去，右腳陷進河岸泥裡拔不出來，泥沙慢慢漫過腳踝、膝蓋、腰腹，最後沒過了頭頂。他在水底掙紮著睜開眼，看見顧淮的背影正消失在黑色水麵的儘頭。
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渾身冷汗，右腿的傷口在被子底下火燒一樣地跳疼。他在黑暗中大口喘著氣，聽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撞著胸腔。對麵床鋪顧淮的輪廓安靜地側躺著，背對著他，呼吸均勻綿長。
林小遲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以前每次做噩夢他醒來的同一瞬間顧淮的手臂就會收緊，有時候他甚至還沒清醒就被拽回那個溫熱的懷裡了。那時候共感還在，顧淮能隔著夢的邊界捕捉到他心裡顫動的每一絲恐懼。但現在隔了兩米黑暗，顧淮背對著他，那道呼吸平穩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尖，把自己整個人裹進恐龍印花的棉布裡，蜷成更小的一團。右腿的傷口一跳一跳的，跟著他加速的心跳一起在黑暗裡搏動。他數著那個節奏數了很久，數到一百七十三下的時候才重新閉眼。
周二早上他起來換藥的時候發現情況比前一天更糟了。紗布底下的紅腫擴大了一圈，邊緣那道紅線正往膝蓋彎更深處蔓延，翻開皮膚的組織液變成了渾濁的淡黃。他蹲在洗手間地板上看著自己的腿發了很久的呆，覺得那道傷口像一枚正在緩慢炸開的果子，果肉從裂縫裡往外滲汁。他把新紗布纏上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纏了三圈才勉強平整。
推門出去的時候顧淮正往桌上放豆漿包子。兩人在桌邊麵對麵坐下，包子冒起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林小遲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他低著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臉色不太好。”顧淮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
林小遲的筷子頓了一下：“沒睡好，昨晚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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