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輕到幾乎被碘伏瓶子放回桌麵時的那聲輕響蓋過去。
顧淮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把最後一截膠帶貼好，然後用剪刀剪斷了紗布的末端。
“顧淮，”林小遲的聲音繼續往下淌，像一道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終於開始化凍的溪流，“這八九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把那把手伸回來。我站在樓下看咱們窗戶的時候在想，我坐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在想，我蹲在洗手間自己換藥的時候在想。我每天晚上躺下來閉著眼想的全是同一件事——你明天會不會在買早飯的時候順手把我那杯豆漿多放半勺糖，然後我就知道你在給我信號了。”
顧淮蹲在他麵前沒有動。手裡攥著剪斷的紗布條，指尖微微泛白。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傷口發炎了又清創了又發炎了，等到我把你生日都忘了——昨天是你生日，我完全忘了。我刷手機的時候看到日期才想起來，但那時候已經晚了，那條'生日快樂'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顧淮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因為我發給你的話你隻會回一個'好'字。我發'晚上不回來吃飯了'你回'好'。我發什麼都隻會收到一個'好'字。我怕我發一句'生日快樂'過去你那邊回來的還是一個'好'，那個'好'字比我這八九天傷口加起來都疼。”
林小遲的聲音到這裡終於裂開了。整條線上繃了那麼久的弦，在最後那幾個字砸出來的時候崩斷了。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砸在自己膝蓋上，洇進紗布邊緣旁邊的皮膚裡。
顧淮把手裡的紗布條放下了。他站起來，伸手捧住了林小遲的臉，拇指擦過他被淚水沾濕的眼角。
“林小遲。”顧淮的聲音也在發抖——抖得很輕很輕，但林小遲離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圈琥珀色碎開的紋路。
“那天晚上我說讓你一個人想清楚，沒有說想清楚之前我不理你了。”
林小遲的睫毛濕漉漉地顫著。
“你不開口跟我說話，你發'晚上不回來吃了'，我以為你在躲我。你臉色一天比一天差，我問你你怎麼了你說沒睡好，我以為你不願意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顧淮的拇指蹭過他眼角新滲出來的淚，“你腿受傷了周航都看到了我一個人坐在那裡什麼都不知道。你去校醫院了你寧願一個人坐走廊發那條消息也不跟我說你在醫院。你發燒了你還去上課你趴在那裡一上午你就不知道自己回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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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的聲音終於也在最後那幾個字上裂了一道縫。
“林小遲，你以為我在等什麼。我在等你願意開口跟我說話的那天。你一個字都不說，我走過來你就側身躲開，我問你你怎麼了你說沒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林小遲把臉埋進顧淮的掌心裡，整張臉全是淚。他感覺到顧淮的拇指還在他眼角輕輕地、反複地擦著，但淚水越湧越多，從指縫裡淌下去順著顧淮的手腕流進袖口。
“我以為你還在生那天的氣……”他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以為你得等到我自己想通了才肯理我……我說了那句話之後你從床上站起來去睡你那邊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空了你知不知道。你背對著我躺了八天你背對著我躺了整整八天。”
顧淮的手猛地收緊了。他把林小遲從床沿上拉起來按進自己懷裡，手臂箍得死緊，緊到林小遲覺得肋骨都在發疼。他把臉埋在顧淮的胸口上，聽見顧淮的心跳從衣料下麵擂上來，快得像要衝破胸骨。
“我沒有生你的氣。”顧淮的聲音貼著他頭頂響起來，啞得不成樣子，“我那天晚上走開是因為你在我旁邊的時候你一直在逼自己。你強撐著笑、強撐著眼角的弧度、強撐著往我身上貼。我看你那樣比什麼都疼。我想著給你空間讓你自己緩過來，但我沒想到——”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
“——沒想到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
林小遲在他懷裡哭出了聲。那種壓抑了八九天的、被他自己用沉默裹了又裹、壓了又壓的東西，在這一刻全湧了出來。他的肩膀劇烈地抖著，手指攥著顧淮後背的衣料攥出了皺褶，整張臉埋在顧淮的胸口上哭得喘不過氣。顧淮的手臂箍著他，一隻手貼著他後腦勺把他按在胸前，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嵌進自己的骨頭裡。
“對不起。”林小遲在哭的間隙裡擠出來三個字，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對不起。”顧淮的聲音也在顫，“我也有錯。”
“你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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