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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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林小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發燒了。
額頭燙得枕頭都是熱的，渾身骨頭縫裡泛著酸，右腿傷口那塊皮膚灼熱得像含了一小塊炭。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扶著床架等了幾秒才重新看清東西。他低頭掀開被子卷起褲管，紗布下麵那一圈皮膚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發紫的暗沉，邊緣有淡黃色的液體滲出來浸透了棉紗。
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校醫說按時換藥、少走路、別沾水，他一條都沒做到。他每天走那條路去食堂、去上課、去麵館吃那碗越泡越爛的陽春麵，路走得太多了，傷口一直在被扯著。
他換了藥，消毒棉擦上去的時候疼得整條腿抽搐了一下。他咬著牙刷的塑料柄把痛咽下去，纏好紗布放下褲管，站起來開門出去的時候對著鏡子扯了個笑。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眼下泛著青，那撮翹毛還翹在那裡，但看著沒什麼精神了。
顧淮已經坐在桌邊了。早餐擺在桌上，豆漿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林小遲走過去坐下來，拿起筷子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他立刻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穩住了。顧淮的視線從他手指上掃過，林小遲低頭夾鹹菜，假裝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你今天課多嗎？”顧淮問。
“上午一節下午一節。”林小遲把鹹菜放進粥裡攪了攪，“你呢。”
“下午學生會還有個會。”
“哦。”
又斷了。林小遲低頭喝粥，粥是溫的，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瞬。他感覺到顧淮的目光還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很安靜，像停在窗台上的灰雀，不動也不走。但他沒有抬頭。他怕自己一抬頭就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
上午那節課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旁邊的同學問他“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他說“昨晚沒睡好”。那同學信了，轉回去繼續聽課。林小遲把臉埋進手臂裡趴著，右腿伸直了放在課桌底下。傷口被桌麵壓著膝蓋彎的彎曲角度，那股灼熱的疼一直貼著骨頭往裡滲。他趴在手臂裡閉著眼，把自己縮成一團，聽著周圍同學們翻書、寫字、小聲說話的聲音。那些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隔了一層水。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抬起頭，手背上被臉壓出了一道紅痕，眼窩發青得更深了。他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右腿膝蓋彎打直的那一瞬間眼前又是一黑，他扶住課桌邊緣等那陣眩暈過去。旁邊的同學問“你真沒事嗎要不我陪你去校醫院”，他搖了搖頭說“真沒事，貧血而已”。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外麵在下小雨。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他把外套帽子拉上來罩住頭，往食堂方向走。右腿每踩一步都像有人在膝蓋彎裡麵攥著一把碎玻璃慢慢地碾，他沒有停，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踩著碎玻璃走到了食堂門口。
他站在食堂門口的雨棚底下愣了一會兒。裡麵人太多了，吵鬨聲、碗筷碰撞聲、食物蒸騰的熱氣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囂。他忽然不想進去了。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學校後麵那條老街，那家麵館，那碗泡爛了的陽春麵。
麵館的老板娘今天多看了他好幾眼。端麵上來的時候她又說“小夥子臉色真的很差”，這次林小遲沒有笑。他低著頭說了句“謝謝”，然後拿起筷子把那碗麵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往嘴裡送。麵還是溫的，湯上飄著蔥花和油星，他吃了大半碗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胃裡不太對勁了——有東西在往上翻湧，酸澀的、灼熱的。他放下筷子撐著桌沿，在老板娘擔憂的目光裡站起來說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轉身快步走到角落。但他沒來得及走進洗手間，胃裡那股翻湧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衝了出來。他扶著牆彎下腰，把那大半碗沒消化完的麵全嘔在了牆角的水池裡。
他蹲在洗手間外麵的水池旁邊乾嘔了很久。胃裡空了還在反酸水，酸苦的滋味從喉嚨一路燒到鼻腔。他擰開水龍頭衝掉水池裡的殘渣，用冷水洗了把臉。水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灰白到發青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攥乾了的橘子皮，皺巴巴地縮在那裡，連一滴汁水都擠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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