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頭。
“把他抬下去，好藥好飯。”
“他這條腿，值一個千夫長。”
……
到了第十一天夜裡，沈毅坐在西角樓的樓梯口，一口一口喝著涼水，他的左胳膊上吊著一塊布。
布底下是一支箭，箭杆已經削斷了，箭頭還在肉裡，拔不出來，軍醫跟他說，得把胳膊卸了，他說，卸了胳膊，我怎麼拿刀。
軍醫說，不卸，這條胳膊廢了，他說，廢了就廢了，這天夜裡，他把副將和幾個千夫長叫到角樓上。
“都說說吧，這關還能守幾天？”
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南牆的千夫長開口了。
“將軍，按現在的打法，還能守八天。”
“八天以後呢？”
“八天以後，得看箭。”
“箭來的及嗎？”
“來不及。”
千夫長把頭低下去，“長安到雁門兩千裡，輜重走二十天。”
“咱們的軍報才送出去十一天。”
角樓上安靜了很久，沈毅把碗放下。
“送軍報的人，出關了嗎？”
“出去了三個，回來一個。”
“回來的那個怎麼說？”
“他說，長安那邊接了報，兵部當天就把折子遞進宮了。”
“然後呢？”
“然後就不知道了。”
沈毅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口，往外看，關外那片營帳，火把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照得發紅。
“都回去睡。”
“明天還打。”
……
第十二天，也是一樣，第十三天，還是一樣，到了第十五天，出事了，那天寅時，北恒人換了打法，他們不打南牆了。
他們把六萬人分成四股，兩股佯攻南牆，一股堵北門，一股從西邊的山上繞，西邊那道山，坡陡，平時沒有人走。
沈毅在南牆上督戰，忽然聽見西邊角樓那邊響了一聲，那一聲是鐘，角樓的鐘一響，說明有人摸上了城牆。
他帶著一百多人往西邊跑，跑到西角樓，城牆上已經站了七八十個北恒人，兩邊在西角樓上打了半個時辰。
打到最後，那七八十個人全死在了角樓上，守軍的百夫長，也死了兩個，沈毅在那一仗裡，被人從後頭砍了一刀。
那一刀砍在右肩上，砍開一塊肉，血把玄甲的內襯全浸透了，他站在血裡，把刀往城牆上一磕。
“都給我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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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西邊的角樓，不許少於三百人。”
“誰丟了角樓，誰提頭來見。”
……
第十六天，天沒亮，沈毅把全關的人集合在南牆下，一千四百多個兵，站成四排，前排的，是身上還帶著傷的。
後排的，是斷了手的、瘸了腿的、瞎了一隻眼的，他們手裡拿的，有刀，有槍，有鋤頭，有石頭，沈毅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
他這一輩子，帶過很多兵，從來沒有一次，站得這麼齊。
“將士們。”
“本將軍，在這道關上，守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裡，我送走過一萬一千個弟兄。”
“今天我把話說明白。”
他把左胳膊往上一抬，布底下的箭頭露出半寸。
“關上的箭，還有六萬支。”
“六萬支，夠打六天。”
“第六天以後，你們手裡有什麼就拿什麼。”
“石頭、鋤頭、牙。”
“牙咬斷了，就用腦袋撞。”
“反正這道關，不能從我們手裡丟。”
底下沒有人說話，前排有個斷了手的百夫長，往前走了一步。
“將軍。”
“說。”
“六天以後，要是援軍還沒到呢？”
沈毅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就死在這兒。”
“死了以後，這關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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