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的時候,塌口上已經沒有立足的地方了,全是屍首,一層壓一層,踩上去是軟的。
沈毅站在最上麵那一層,一刀一刀往下砍,他右肩上那道舊傷又裂了,血順著胳膊流到刀把上,刀把握不住。
他用布把刀纏在手上,纏完接著砍。
砍到申時,塌口丟了,守軍退到關內的街上,關內的街很窄,兩邊是鋪子,沈毅讓人把鋪子的門板都拆下來,堆在街口。
北恒人從塌口湧進來,湧到街口就湧不動了,一條街,兩邊牆,前麵一堆門板,一夫當關,說的就是這個,那一仗打到天黑。
天黑以後,北恒人退出了關,他們退出去的時候,把關裡能燒的都燒了,西角樓燒了,糧倉早就燒了,最後連那口鐘也燒了。
……
火是從關裡往外燒的,顧長安在二十裡外就看見了,他騎在馬上,前麵是一片黑夜,黑夜的當中有一團紅。
“那是雁門關的火。”
顧長安心說這不廢話。
整座城都燒著了。
當下厲聲喝到:“全體將士聽令,前麵軍情險急,全軍加速前進。”
……
那一道令傳下去,五千騎的馬蹄聲,從一路變成了一片,顧長安沒有再說話,他一隻手攥著韁繩,一隻手按在腰上。
他這一路上想了不下十回,想過關已經破了,城頭上插著北恒的旗,想過關裡一個人都沒剩下,隻剩下燒焦的磚。
想過自己趕到的時候,隻來得及收屍,他想了很多種,可他一種都沒有想到眼前這一種。
……
到關外五裡的時候,風把味道送過來了,那不是煙味,煙味他在青州城的時候聞過。
這一回的味道不一樣,這一股味道裡,有燒過的木頭,有燒過的皮子,有燒過的肉,三種非常難聞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最前頭那個探路的騎兵忽然勒住了馬,他勒得太急,馬立起來,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顧長安騎到跟前。
“怎麼了?”
那個騎兵沒有答話,他隻是抬起手,往前指了指。
……
顧長安順著他的手往前看,天剛亮,霧還沒散,霧裡那座關,是一塊黑的。
關牆是黑的,塌口是黑的,西角樓燒塌了半邊,塌下來的磚堆也是黑的。
那麵黑旗還在,插在磚堆上,旗子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風一吹就貼在旗杆上,關牆上沒有人,塌口上沒有人。
城頭上也沒有人,顧長安看了心涼了一大截。
準備戰鬥。
下麵的隊伍立即擺開防禦陣型。
顧長安帶頭從塌口走進去的,塌口有五十丈寬,比他想的寬,那五十丈裡頭,鋪著一層東西,不是土,是屍首。
一層壓著一層,鋪了半尺厚,人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下是軟的,顧長安走在最前頭,他走了兩步,停了一下,低頭看。
他腳底下是一個北恒的兵,那兵臉朝下趴著,背上插著三支斷箭,再往前一步,是一個大楚的兵。
那兵仰著臉,眼睛睜著,手裡還攥著半截刀,再往前,兩個屍首疊在一起。
上麵那個是北恒人,下麵那個是大楚人,兩個人的手都抓著對方的衣裳,顧長安沒有再低頭。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過了整個塌口。
……
進了關,就是那條街,就是沈毅拆了門板堆在街口的那條街,街口的門板還在。
門板是立著的,上麵釘著十幾支箭,還砍開了七八道口子,門板後麵,是疊著的一堆人,那一堆人,沒有一個退過。
顧長安站在門板前麵,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把最上麵那具屍首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抖,他今年二十四歲。
他見過青州城破,見過半個城的人在火裡跑,見過一夜之間死三千人,他以為他見過了。
……
街兩邊是鋪子,鋪子的門全被拆了,窗全黑了,有幾間鋪子裡頭,還架著鍋,鍋是空的,鍋底結了黑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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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口鍋翻在地上,鍋底上粘著一塊東西,顧長安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塊馬骨頭,他站起來,接著往前走。
……
走到街當中的時候,顧長安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坐在街邊的石階上,身上穿著一件大楚的甲,甲是破的,右邊的袖子沒有了。
他一隻手撐在膝蓋上,一隻手在剝一塊乾糧,他剝得很慢,顧長安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兄弟。”
那個人抬起頭,他臉上的血已經結成殼了,看不出年紀。
“你……”
他看了顧長安一會兒,忽然把乾糧放下,撐著地想起來,他起不來,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用布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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