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了一下，“躺著睡了一路。”
“先去招待所歇一晚。明天上午九點進棚。你身體沒問題吧？嗓子呢？”
“都沒問題。”
方誌遠點點頭，帶著一股“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招待所在公司大樓隔壁，兩層小樓，條件比火車上翻了幾個跟頭。單間，有熱水，床鋪是彈簧床，比他北城那間平房的硬板床舒服十倍。
江晏洗了個熱水澡——真正的熱水，水壓足，不用排隊等，不限時間。他站在花灑底下衝了十分鐘，把火車上沾的一身煤灰味衝乾淨。
換了身乾淨衣服，倒在床上。
彈簧床墊子軟，身體陷進去一個淺淺的弧度。比什麼硬板床、什麼薄褥子都強。
明天就進棚了。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招待所的天花板刷得白白淨淨的，不像他那間平房——橫梁上趴著壁虎，牆角掛著蛛網。
閉眼之前，腦子裡閃過一個不相乾的畫麵。
裴緒蜷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張側臉。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條線，落在那人白皙的肩頭上。
那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
江晏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行了。
廣州離北城一千八百公裡。火車都開了三十多個小時。夠遠了。
還想。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強迫自己數羊。
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睡著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江晏站在錄音棚裡。
這個棚比北京那間大了快一倍。牆壁上貼著專業的吸音棉，天花板做了聲學處理，人站進去耳朵裡立刻安靜下來，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世界跟你沒關係了”的安靜。
正中間一隻銀色的話筒架著，型號他認不出來，但看那做工，進口的，不便宜。旁邊一台日本進口的多軌錄音機，麵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鈕，錄音師坐在後麵，跟開飛機似的。
樂隊四個人已經就位。鍵盤手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吉他手留著長發紮馬尾，在這年頭夠出格了。貝斯手和鼓手年紀大些，三十上下，一看就是老手，調音的時候動作利索。
方誌遠在控製室的玻璃窗後麵坐著，監聽耳機掛在脖子上。看見江晏進來了，衝他比了個OK手勢。
對講器裡傳來他的聲音：“準備好了隨時開始。”
江晏走到話筒前麵。
調了一下話筒高度——這具身體一米八七，大部分話筒架都得拔到最高。戴上監聽耳機，耳朵裡立刻灌進來樂隊的聲音。
鍵盤手試了兩個和弦，吉他手撥了幾個音確認音準，鼓手踩了兩腳底鼓。
都對上了。
江晏對著玻璃窗點了下頭。
方誌遠按下了對講：“A麵。《美麗心情》。三、二、一——”
前奏起來了。
鍵盤先走，柔和的合弦鋪在底下，像一層暖色的光打在空曠的舞台上。然後吉他進來，幾個乾淨的分解和弦勾出旋律線。
兩個小節。
江晏閉上眼。
四個小節之後——他張嘴了。
第一個音出來的瞬間，控製室裡方誌遠的手停在了推子上麵。
旁邊的錄音師正低頭調電平，聽見這聲頭一個音“嗯？”了一聲，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錄音師把耳機往耳朵上壓了壓，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
好。
不是一般的好。
這嗓子在歌舞廳唱和在錄音棚裡唱完全是兩回事。歌舞廳有嘈雜聲墊著、有酒精和燈光遮著瑕疵。錄音棚裡什麼都藏不住，每一個氣息的顆粒、每一個共鳴的震動、每一絲情緒的波紋，話筒全給你收得明明白白。
一般歌手進了棚都會緊。話筒恐懼症，知道什麼都藏不了，反而更容易出錯。
江晏沒有。
他的聲音從第一個字開始就是穩的。不是那種死板的穩，是一種鬆弛的、控製力極強的穩。像一個走了一萬遍鋼絲的人，腳底下踩得牢牢的，但身上看不出半分用力的痕跡。
三分四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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