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裁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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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那碗涼茶坐在炕沿上，眼皮子還腫著，鼻頭還堵著，一吸一吸的。
李巧娘把手帕從我手裡抽回去疊了疊又塞回針線筐底下，順手從筐裡翻出一塊碎布頭遞給我，讓我自己再擦擦。我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抹了抹。
李巧娘盤著腿坐回炕上，靠在牆頭。她伸手從桌角摸了一把瓜子擱在膝蓋上，磕了一顆，牙嘎嘣一響把殼分開了，舌尖一卷把仁卷進去嚼了，殼呸地吐出去落在炕沿底下的泥地上。
她又磕了一顆，嚼完了忽然笑了，嘴角彎著朝我這邊側了側：“知道根生當初怎麼追我的不？”
我搖了搖頭。手裡的靛藍碎布頭攥著攥著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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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娘又磕了一顆瓜子，慢悠悠的，像是在想怎麼開口：“他頭一回來給我量衣裳。那時候我剛守寡沒多久，衣裳穿得破破爛爛的也沒人管。他來之前我還在院子裡劈柴呢，手上全是泥，他進門的時候我正蹲在那兒拿斧頭劈一根粗柴。他看見我那副樣子愣了一下，站在門口半天沒進來。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量吧，他這才跨進來。”
她把瓜子殼呸地吐出去，接著說：“量尺寸的時候他手規規矩矩的。軟尺從肩膀那兒圍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頭離我有一指寬，碰都沒碰到。量腰圍的時候他蹲在我旁邊，尺子繞過去，他的眼睛盯著尺子上頭的刻度看，一瞬都沒往別處瞟。量完了把尺子往筐裡一收，說了句過幾天來取就走了。前後在屋裡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我聽著，腦子裡頭浮出那幅畫麵來。李巧娘蹲在院子裡劈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那時候大概才二十出頭，瘦瘦的，手上的泥還沒洗乾淨，就站起來讓一個陌生男人量衣裳。
李根生的尺子繞在她腰間的時候她大概也是慌的。可李根生沒碰她。
“第二天他就來了。”李巧娘又磕了一顆瓜子，“一包袱布，整整齊齊疊著的，藍的灰的碎花的，好幾塊。”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把包袱遞給我就說：“給你做兩件新衣裳。”我接過來問他為啥，他站在院門口搓著手，臉漲得通紅，磕磕巴巴地說——
李巧娘說到這裡忽然停了。她側著頭看著窗戶外麵，嘴角那個彎度變深了些。一顆瓜子在她手裡捏了捏沒磕。她的臉側對著窗戶外頭的光，臉上飛過去一抹紅。
“他說我穿的那件舊褂子領口磨毛了，”她轉過臉來看我，那層紅還沒完全褪乾淨。
我看著李巧娘那層浮在顴骨上的淡紅，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像水麵上被人扔了一顆小石子，圈圈圓圓地蕩開去。
她把瓜子扔回桌上拍了拍手，那笑容從剛才那抹紅散開之後就沒收回去，一直掛在嘴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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