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裁縫李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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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躺在李巧娘家的偏屋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我心裡的那團火比炕還燙。
我的雙手按著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從那兩團軟肉底下傳上來頂著掌心，一下一下地撞著，跟牆外頭趙明遠那沙啞的嗓子一個節奏。
我想著想著鼻頭酸了。那股酸勁兒從鼻梁根底下往上爬，爬到眼眶子下頭轉了一圈。我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了頭，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被窩裡。
李巧娘在隔壁屋子咳了一聲。隔著一道牆，她的聲音懶洋洋地傳過來：“心軟了？”
我悶在被子裡頭回了一句：“沒有。”
她笑了。那聲笑從隔壁屋傳過來，短促的輕輕的，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心軟了就去看看人家，”她說，"別把人折騰死了。那麼大一個男人，在牆外頭喊了大半日，嗓子都劈了，你連窗戶都不給人家開一下。你不心疼我替你心疼那嗓子。”
第二天下午，日頭曬得院子裡暖融融的。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我先看見了兩隻籮筐晃晃悠悠地先進來，然後是一副肩膀挑著扁擔，再然後是一張黑紅的臉從籮筐中間露出來。李根生。
他個頭不高，肩膀寬寬的，腰板直著挑那副擔子不費勁的樣子。籮筐裡一卷一卷的布料碼得整整齊齊的，藍的灰的碎花的，從筐口冒出來半截。
他進了院子把擔子輕輕擱下來，扁擔從肩膀上卸了靠在牆根底下，抬頭看見我坐在門檻上就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他的人一樣，老老實實的，嘴角彎出一個不深不淺的弧度，眼睛眯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花哨。
李巧娘從灶房出來了。她聽見院門的動靜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三步並兩步走到院子裡迎上去。
兩人站在院子中央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不低的，李巧娘問他吃了沒，他說吃了，又問那塊布帶來了沒，他說帶了。
他彎腰從籮筐最底下抽出一塊料子來抖開了遞給李巧娘，藕荷色的細棉布，日光底下一展開就泛著一層柔柔的光，像是被水洗過的天光鋪在了布麵上。
李巧娘接過去拿手指頭撚了撚，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臉上的笑紋從眼角一直漾到了嘴角。
她忽然回過頭來朝屋裡喊了一聲：“小滿，你出來。”
我把韭菜擱下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日頭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李根生看見我出來又笑了一下，衝我點了點頭。
李巧娘把那塊藕荷色的布料抖開往我身上一比，布麵貼著我的肩膀垂下來，冰冰涼涼的貼著皮膚，又軟又滑。
藕荷色襯著日光，把我整個人都烘得亮了一度。李巧娘比了比肩寬，又比了比身長，嘴裡念叨著：“這塊布夠做一件褂子了。根生給你帶的，給你做件新衣裳。”
我連忙擺手：“不要不要，巧娘姐你留著做，我不缺衣裳。”
李巧娘瞪了我一眼：“你身上那件藍底碎花的穿了多少日子了？領口都磨毛了。再說了，你在我這兒住著，我還能讓你沒衣裳穿？”
她說著把布料往我身上又比了一下，衝李根生揚了揚下巴，“你看這顏色襯她不？”
李根生站在籮筐旁邊，兩隻手交疊著垂在身前。他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我，眼珠子規規矩矩的，從我臉上掃到肩膀就不往下走了。
他笑了一下，聲音不急不慢的：“襯。藕荷色配白皮膚最好看了。”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拿著吧。你巧娘姐穿不完，好料子擱在筐裡壓著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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