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時·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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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場雨來得很突然。上午還是晴空，午後就起了風，天色從亮白變暗隻用了一頓飯的功夫，然後雨就傾下來了，砸在舊書店二樓的窗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傅絨站在窗台邊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水痕。他伸手碰了一下窗沿，指尖碰到一小片從窗縫滲進來的水漬——涼絲絲的，和那天午後窗台被曬透的餘溫截然不同。
樓下傳來傅沉合上書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他走上二樓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毛巾，走到傅絨旁邊把窗沿上那一片滲進來的水漬擦掉了。
動作很短，擦完之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傅絨旁邊也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這場雨下完，天要開始悶起來了。"傅絨"嗯"了一聲，看著玻璃上的水痕把街對麵那棵梧桐樹的輪廓溶成一片深綠色的影子。
"下午沒什麼事，雨停了去一趟市場吧。薄荷該換盆了。"傅沉把椅背上搭著的毛巾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窗台邊沿，"盆比現在大一號就行。"
傅絨站在窗台邊沿，窗玻璃上的水痕正在慢慢變疏、變細。一場夏日的急雨正在收尾，簷角的積水從成串變成了斷續的滴落，打在窗外的鐵皮雨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關於不回來吃晚飯這件事是怎麼開始的。
那時候他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不在家吃晚飯的。也許是傅沉生日那晚之後，也許是更早。
他隻是有一天發現自己習慣了在放學之後直接拐去賀鬆常去的那個路口，或者在校門口多站一會兒等人來接。
那個"不回來"的動作一旦開始就沒有被主動中斷過，像一根被剪斷的線從那頭垂下來，不再連著任何東西了。
傅沉開始是等他的。 傅母會做傅絨愛吃的菜，多擺一副碗筷，飯在鍋裡溫著。傅沉坐在餐桌旁邊翻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
七點、八點、九點，門一直沒有被推開。後來飯菜被收進冰箱，碗筷被收回去，多擺的那副碗筷被放回原處。傅沉不再等了。但他會在客廳留一盞燈。
有一回傅絨半夜回來的時候那盞燈還亮著。他換了拖鞋上樓的時候經過客廳，看見茶幾上放著一盤用保鮮膜封好的菜，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微波爐熱三分鐘"。
他沒有去熱，把那盤菜放回了冰箱。第二天早上他下樓的時候那盤菜已經不見了，冰箱裡多了一杯新的酸奶，日期是當天的。他拿了那杯酸奶喝了一口，涼的、甜的。
他站在廚房裡喝完那杯酸奶，然後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身後傳來傅沉下樓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傅沉也沒有叫他。
兩個人隔著半個客廳和一張餐桌的距離各自做各自的事，誰都沒有開口。那是他們之間那種沉默開始變厚的起點。
那塊生日蛋糕是"不回"和"等待"之間最後一件被放在桌麵上而沒有被打翻的東西。在那之後，傅絨回來得越來越晚，傅沉留的燈有時候亮到淩晨一兩點。
那盞燈亮著的時候傅沉在書房裡坐著，手邊放著手機，屏幕偶爾亮起來又暗下去。他等過一個回應，那些回應一個也沒有來。
被記得的生日和他站在路燈底下等過的十分鐘隔著很遠的距離，既不是"被接住了"也不是"被推開了"，隻是它們各自存在著，像兩條不同河流裡的水，各自往前淌著，在很後麵的地方才彙到一起。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水珠從屋簷邊緣往下滴落的頻率也越來越慢，像一段正在接近終點的節奏，漸漸拖長了。
傅絨從窗台上收回目光，側過頭時看見傅沉正看著窗台上那盆薄荷，像是正用目光測量它和窗台邊沿之間的距離。
傅絨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薄荷，盆底邊緣有一小片被雨水濺到的泥點，傅沉伸手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那個泥點。擦完之後他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那種不經意的、持續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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