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那時·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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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傅絨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膝蓋上攤著一團深灰色的毛線，兩根竹針握在手心，正在織一條圍巾。
光線從窗外湧進來，落在毛線上，把每一根纖維都照得很清楚。
他低頭數針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
他沒有抬頭，繼續數著針數，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從午後的白亮變成了傍晚的暖金色。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身邊的傅沉還在睡著，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側躺著看了一會兒窗簾縫隙裡正在變亮的天光，然後輕輕坐起來。
他光著腳走過走廊，沒有穿拖鞋，腳步輕而穩。走到儲物間門口的時候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走了進去。
儲物間不大，靠牆疊著幾個紙箱。他蹲下來開始找那個箱子——不是需要翻找很久的那種，他幾乎立刻就知道它在哪個位置。
箱子最上麵一層封著透明膠帶，邊緣有一道被撕開過又重新按回去的痕跡。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道重新按回去的膠帶，然後從邊緣處輕輕撕開了它。
他的動作比想象中穩，像在翻一本已經知道會翻到哪一頁的書。
紙箱打開之後他看見那條深灰色圍巾疊好放在最上麵一層——和照片裡同一個姿勢，邊角微微起球，起針處那一圈針腳比中間的略鬆一些。
他把它拿起來的時候感覺到指尖觸碰到的是乾燥的、柔軟的毛線，帶著一種被存放了很久之後特有的、沒有陽光曬過但也沒有潮濕的氣息。
他把圍巾展開來看了一下——針腳確實不均勻，中間有一段收窄了一些，尾端的收針處比起針處緊了一圈，
整條圍巾在末端微微收窄，像一個語氣漸弱、最後落地時比預想中更輕的句子。
他坐在儲物間的地板上，把那條圍巾展開鋪在膝頭。
光線從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落在圍巾的織紋上，把每一道針腳的起伏都照出細密的陰影。
他低頭看著那些針腳——鬆的、緊的、寬的、窄的——用指尖順著其中一道紋路慢慢劃過去。
他在想，這條圍巾織好的那個下午，他把它疊好放在膝蓋上，坐在地板上想要不要站起來走到二樓走廊儘頭那扇門前麵。
那個動作他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光從暖金色變成了灰藍色，他依然沒有站起來。那天最後他把它放進了衣櫃底層，然後關上了櫃門。
此刻他坐在儲物間的地板上，膝蓋上鋪著同一條圍巾。光線正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湧進來，把圍巾上的纖維照成一層溫潤的淺灰色。
他低著頭，想起了一些細碎的片段——那天他放下圍巾關上櫃門之後站了一會兒，聽見樓下傳來傅沉的聲音，是跟阿姨在說晚飯的事。
他聽著那段聲音從樓下傳上來，被樓梯和走廊的牆壁削薄了一層，變成一種更遠、更模糊的聲響。
他在衣櫃前麵站了一會兒，聽見傅沉在樓下問"他下來了沒有"，阿姨說"還沒"，然後傅沉沒有再問了。
他站在衣櫃前麵，聽著樓下重新安靜下來的空氣，轉身走到樓梯口。
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自己房間的方向——衣櫃門關著，走廊的燈亮著暖光。他在那兩級台階上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了。
他下到一樓的時候傅沉正把菜端上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正好，洗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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