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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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日，薑知瀾天沒亮就醒了。
她裹著被子側躺著，透過窗紙看見外麵的天色還是沉沉的靛青色，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腦子裡卻轉著《歲時雜錄》裡寫的那句"立春之日，食春餅，踏青野，簪春幡以迎新歲"。越想越清醒，她乾脆坐了起來，披了厚襖下榻。
灶房裡的燈亮起來的時候，蕭景淵正站在正殿窗邊係外袍。他聽見灶房的動靜走過來掀簾看了一眼——她正蹲在案板前麵揉麵，麵粉撒了一案板，鼻尖上沾了一小撮白。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這麼早做什麼？"
"春餅。"她頭也沒抬，繼續揉她的麵，"《歲時雜錄》上說立春要吃春餅。"
蕭景淵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個被她揉得不太圓潤的麵團，伸手在她旁邊開始擇旁邊備好的幾根青蔥。他的動作自然而然的，和他批折子時一樣不疾不徐。她揉麵的時候餘光掃到他擇蔥的動作，指尖把老葉和黃尖掐掉，蔥白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
兩個人蹲在灶房裡忙活了一早上。春餅的麵皮她擀了七八張，薄厚不一，有幾張邊緣還不圓。蕭景淵切了醬肉絲和黃瓜絲碼在碟子裡，又把擇好的青蔥和甜麵醬擺上案。麵皮蒸熟的時候白霧從籠屜邊緣溢出來漫了滿灶房，她掀蓋子的時候被熱氣撲了滿臉，退後兩步用手扇著風。
她把第一張春餅卷好了遞給他。卷得不算齊整，醬汁從餅皮邊緣滲了一點出來沾在她指腹上。蕭景淵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幾嚼咽下去，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賣相一般的春卷。
"好吃。"他說。
"真的？"她也卷了一個咬了一口。醬肉的鹹香和黃瓜的清爽裹在薄軟的餅皮裡，被蔥絲的微辣和甜麵醬的甜潤調和在一起。她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兩個人蹲在灶房的地上吃完了第一碟春餅。窗外的天色從靛青漸漸轉成了淡藍，晨光從灶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案板上，把碼得整整齊齊的青蔥照出翠潤的色澤。她吃到第三張的時候忽然抬頭說："等會兒吃完去禦花園踏青。"
蕭景淵正低頭卷第四張餅，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青在哪裡？"
"樹上有芽了。芽也是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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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一本正經說"芽也是青的"的表情，沒有反駁。他把卷好的第四張餅遞給她，說"那吃完去看芽"，她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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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的禦花園確實和半個月前不一樣了。
雖然滿園的樹木還是光禿禿的，但走近了看，枝頭那種細小的綠色芽點比正月裡多了許多。老槐樹上的芽點已經從芝麻大小鼓成了綠豆大，柳樹的枝條泛出淺淺的鵝黃，在風裡比前些日子柔軟了一些。迎春花的藤蔓上冒出了極小的深紅花苞——不是花的形狀，隻是一顆一顆緊貼在枝條上的、繃緊的小點，像是還差幾場暖風就能綻開。
薑知瀾站在迎春花藤前麵彎下腰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顆花苞，指尖觸到微硬的、緊繃的觸感。"過幾天就會開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轉頭對蕭景淵說，"等它開了我們來看。"
蕭景淵站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日光把他玄色常服的肩頭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點了點頭，沒有走近。他站在那株迎春花藤前麵看著她彎腰看花的背影，和她辮梢紅繩末端那枚金珠在晨光裡偶爾閃一下的光亮。
她在禦花園裡走了一圈，看見每一棵樹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枝頭的芽。柳樹的鵝黃、桃樹的淺紅、杏樹的淡綠，她把每一處的變化都記了下來。走完一圈回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她的袖中多了幾片從地麵撿的落葉——不是枯的，是去年秋天落下的、被積雪壓了一整個冬天、邊緣已經和泥土融在一起的舊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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