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海紀又去了東堤。
結果舊鹽倉居然開門了。
昨晚還掛著新鎖的倉門大敞著,兩輛闆車停在門口,四五個腳夫正往外搬鹽包。門邊擺了張小桌,一個穿褐短褂的夥計拿著冊子記數,誰搬了幾包、往哪輛車上裝,都有人盯著。
張海紀站在街對麵的餅攤邊,嘴裡咬著半塊熱餅,看得有點頭疼。
這種地方要是從早到晚全鬼鬼祟祟,反倒好辦。
偏偏它白天真做生意。
昨晚倉裡倉外至少有五個人,倉底還有水路和船;今天一開門,普通腳夫、商號夥計、拉貨的車全進來了。裡麵的人到底哪些知道底下的事,哪些隻是正常幹活,光看臉根本看不出來。
張海紀咬了口餅,忽然有點理解張海客為什麼走到哪都愛留票、對賬、問經手。這時候要是那傢夥在,八成已經蹲在某個賬桌前麵,想辦法把白班、夜班、誰領錢、誰不領錢全捋一遍了。
可惜人不在。張海紀低頭看著手裡的餅想了想,沒有賬,那就先查飯。
昨晚那兩個竹食盒他看得很清楚,外麵普通竹色,提繩上卻纏著一截髮黑的舊布。送飯的人穿得也普通,進不了倉,隻在後門交盒。
送飯的多半是外麵的買賣,隻要是外麵的買賣,就能問。
張海紀把最後一口餅吃完,先沒去鹽倉,轉頭沿後街找了一圈。
後街一共三家做晚食的,一家隻賣湯麵,一家蒸餅和滷肉,還有一家白天賣粥,晚上順帶替碼頭上的人送熱食。
他沒一家家進去問“昨晚是不是你送的”。那樣問兩家,第三家就該知道有個外地少年在查舊鹽倉了。
於是他先在賣粥的攤子上要了一碗甜漿,又看著攤主把兩個食籃交給一個跑腿少年。
少年接過籃子,先掂了掂重量,又當麵把銅錢數了一遍,少一個都不肯走。
攤主被他催得煩:“阿九,你再數下去,客人都吃完了。”
“吃完又不是不給錢。”
少年把銅子往袖口一塞,提起食籃就走。
張海紀多看了少年兩眼。十五六歲,腳上穿著雙磨得發白的布鞋,褲腳卷得一高一低,走路很快。最要緊的是,他認識這裡誰送什麼、送去哪,這種人比問攤主好用。
張海紀端著甜漿跟出去,在巷口把人叫住。
“阿九?”
少年停下,先看他,再看他手裡空著的那隻手。
“找我跑腿?”
“買個消息。”
阿九眼睛立刻往他錢袋方向掃了一下,沒裝客氣:“買什麼價的?”
張海紀被問得一愣,隨即樂了:“還分價?”
“當然分。”阿九提了提食籃,“問哪家飯好吃,一個價。問誰欠了腳行的錢,一個價。問別人夜裡去哪兒,那就得看那地方會不會打人。”
這話說得相當明白,張海紀反倒放心了。
他掏出幾個銅子放到旁邊牆頭上:“東堤舊鹽倉。昨晚有人送了兩個竹食盒,從後門進去。我想知道飯從哪家送。”
阿九沒碰錢,先盯著他看了兩眼。
“你找送飯的,還是找倉裡的人?”
“先找飯。”
“那這幾個夠。”
阿九這才把銅子拿走,塞進袖子裡:“跟我來,別站這兒問。這裡人嘴比鍋蓋鬆。”
張海紀跟著他往前走。
阿九沒有直接帶他去昨晚那個人家裡,而是拐到一間賣滷肉和蒸餅的小鋪前,指了指門邊一排竹食盒。
“昨晚那種,是這裡的。”
“你怎麼認的?”
“提繩。”
阿九順手拎起一個空盒,給他看繩子上纏的黑布:“這家食盒用了好幾年,提繩磨手,老闆娘拿舊布裹了一圈。六碼頭還有一家也這麼裹,不過他們用的是藍布。”
張海紀低頭一看,和昨晚的一樣,這就夠了。
他沒去問老闆娘昨晚送給誰,阿九自己已經往下說了。
“舊鹽倉那邊隔兩三晚就要一次夜飯,四份、五份,有時候六份。吃的也不講究,蒸餅、滷肉、鹹菜,送到後街門口,人不讓進去。”
“白天搬鹽那些人也吃?”
“白天的飯另算。”阿九搖頭,“白天腳夫都是誰家叫來的,哪一撥幹活,腳行那邊有名。晚上這幾份不走腳行,錢也是單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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