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
廖三這句話一出來，張海紀已經把剛摸到的船篙收了回來。
後麵第二盞燈正從暗口裡追出來，按常理這時候當然該跑。可他們前麵就是舊鹽埠最熱鬧的一片夜泊區。
幾十條船橫七豎八停著，有等天亮卸貨的，也有半夜剛靠岸的。船頭掛燈，人在甲闆上吃飯、補網、數貨，岸邊還有腳夫來回走。
他們這條淺底艇要是一路衝過去，比後麵的人喊破嗓子都顯眼。
廖三撐著船幫坐起來，腿疼得臉色還有點白，眼睛卻已經開始往兩邊船上掃。
“左邊別去，那三條是平碼等卸的，船主都醒著。往右，貼那條裝竹筐的過去。”
張海紀照他說的把船頭壓過去。
“再慢。”
“再慢他們就追上來了。”
“追上來先得認出是哪條。”廖三看了一眼後麵，“你現在跑得跟丟了老婆一樣，誰都知道你有事。”
張海紀懶得跟一個傷員計較，還是把篙收了力。
船速一降下來，周圍的聲音反而一下多了。
有人在隔壁船上罵夥計偷懶，有人端著碗蹲在船頭吃夜飯，一條大點的駁船正慢慢挪泊位，船工扯著嗓子喊前麵讓路。
他們夾在裡麵，忽然就沒那麼紮眼了。
後麵的追燈已經出了暗口。
有人隔著水喊：“前麵的船停一下！”
沒人理。
夜泊區這種地方，半夜喊停船的多了。催貨的、找人的、喝多了吵架的，誰都不稀奇。
廖三往後看了一眼，低聲說：“別回頭。”
“我沒回。”
“你耳朵都快往後長了。”
張海紀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剛從地牢裡出來，腿還腫著，話倒恢復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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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那條裝竹筐的駁船正好起了一點速度，船尾拖著一根空纜，在水麵上半沉半浮。
廖三看見以後立刻道：“靠過去，別超過它。”
張海紀一下就懂了。
他們這條淺底艇太輕，自己壓速度容易被後麵的水流推偏。貼著大船走，既能擋視線，也能把速度壓得自然。
他把普通細繩的一頭打成活套，趁兩條船靠近時掛上駁船尾側一個空鐵環。
繩子一吃上力，淺底艇就順著大船慢慢往前帶。
動作很小。
前麵駁船上的人甚至沒回頭。
廖三看了一眼那根繩，又看了張海紀一眼。
“手挺快。”
“剛學會沒多久。”
“你們張家還教這個？”
“什麼都教一點。”
這話半真半假，廖三也沒追問。
後麵的追燈越來越近，但進了夜泊區以後，對方明顯也不敢再一路喊著跑。
幾個人分開沿岸找，另有一條小船從暗口出來，速度壓得很慢，一盞燈貼著水麵掃過來。
他們也知道這裡不能亂。
張海紀這才稍微放鬆一點，卻沒真鬆下來。
底簽還貼在胸口，紙已經潮了。廖三人在旁邊，可他們隻要還坐著這條從舊鹽倉出來的船，就不算真正脫身。
“去哪兒下？”他低聲問。
廖三沒立刻回答，先認了認岸上的燈。
“前麵別靠大碼頭。那邊有夜巡，也有人認船。再往下，兩家修船棚中間有個爛木坡，白天堆廢闆，晚上沒人管。”
張海紀擡眼看過去。
他說的地方，正好是自己前一晚逃出舊鹽倉後穿過的那片修船棚附近。
地方對上了。
“那邊我走過。”
“走過更好。”
廖三又看了一眼後麵的燈，“到前麵那條橫泊船後麵再解繩，別現在鬆。你現在一變速，他們一眼就能挑出來。”
張海紀點了點頭。
這回他沒多問。
廖三在水上混這麼多年，眼下這種地方比他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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