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夫妻生活的美好,他認可了這種美好所具有的價值,於是在這個瞬間,婚姻不再是單純的社會約定,而包容了具體的人性內容。換句話說,他看到了一種可堪把握的意義正在生成,於是他也願意將其接受。如果說默爾索的冷漠和對陳規的抗拒是小說的一條明線,那麼他的這類親近與包容則是小說的一條暗線,在這條暗線上,有他和瑪麗在海水中的嬉遊,有他在沙灘上休憩的閒適,有他在上囚車的瞬間聞到夏季傍晚的氣息而回想起曾經在城中漫步時的愉悅,有他死刑前夜在星光下向世界敞開心扉時的幸福。如若讀者有能力閱讀法語原文,便會發現在這些片段中加繆的文筆顯得更加柔軟抒情,與籠罩全書大部分篇幅的“白色書寫”大不相同。從這個角度看,儘管篇幅比重完全無法相比,《局外人》中卻存在著兩種完全異質的書寫風格。這條暗線涉及的內容在《局外人》中隻占很小的篇幅,甚至在閱讀過程中很容易被帶過,但它們卻不能被忽視,正是它們使默爾索的形象更為豐滿。最重要的是,這條暗線指向默爾索生存於世的價值基礎,用加繆在《婚禮》中的話說,便是“身體與瞬間的雙重真相”。對於這一點,《局外人》並未詳細展開,僅僅對現象進行了有限的陳述,如要將其闡明,便需要引入加繆本人的思索。
出版於1938年的《婚禮》,讓我們很自然地將其與當時正在構思中的《局外人》形成互文。在這本散文集中,當加繆說起自己的人生感悟,他曾數次提到一種“身體的真相”:“這個真相會漸漸腐爛,其中覆蓋著他們不敢正視的苦澀與高貴。”在這必將腐爛的身體中,蘊藏著人類唯一一次的生命以及由這次生命所綻放出的所有機會。而肉體,也恰恰是在這個意義上被加繆嚴肅地提出。他在《婚禮》中寫道:“赤裸始終保存著一種身體自由的意義以及手與鮮花的和諧——這是大地與擺脫了文明桎梏的人類充滿愛意的協約——啊!我將皈依於它,仿佛它已是我的信仰。”當人類赤裸身軀站立在大地上時,他將感到土地的厚重與柔軟,感到大地母親源源不斷的生命氣息與熱度,並在這一刻回歸自然,回歸母體,打碎人類社會的一切做作與矯飾並衝破荒誕的侵襲。在自然中加繆感到完滿與富足,他在其中學會了人與自然親密而直接的對話,他身體中的每一種感官都在這一接觸中醒來,繼而深切地體驗到肉身的存在與意義。當加繆勇敢地向著愛情與欲望行走之時,他便跨越了所有人為而教條的道德規範,重新回到肉體,回到生命的當下,回到未被玷汙的純真,回到“大地與擺脫了文明桎梏的人類充滿愛意的協約”,並在這其中懂得何謂抵抗死亡,何謂熱愛生命。這便是1937年8月筆記中那句“自然中的真理”在加繆心中的實質內涵。這也引出了另一個對加繆無比重要之物:當下。對加繆而言,當下與身體一樣,是一種切實可感、觸手可及之物。他在《婚禮》中寫道:“這便是身體與瞬間的雙重真相,麵對這出由美組成的彙演,怎能不將它們緊握,仿佛牢牢抓住唯一期待的幸福,使我們狂喜,卻也終會消失。”在意識到人類的肉身必將腐爛之時,也同時意識到應該真正在當下珍惜每一個一去不返的瞬間。人類必將在泥土中漸漸腐爛的身體,在加繆看來正是對永恒的驅逐和對當下的確證。“身體”與“瞬間”於是從這一個角度得以結合為一種共同的“雙重真相”。加繆開始懂得生命的雙重真相,懂得了他散發著生命熱度卻也必將腐爛的身軀,懂得了每一個一去不返卻無比珍貴的轉瞬光陰。
由此可以看出,加繆把他本人在這方麵對於生活的部分感悟賦予了默爾索,同時又有所保留。雖然默爾索在這方麵遠遠沒有能夠成功抵達加繆本人站立之處,但他確實對此“雙重真相”有所繼承,他對於神父口中彼岸幸福的堅決抗拒便是最佳例證——這正是加繆1937年6月的那條筆記所要彰顯的核心價值,也正是這一點使他的許多行為可以被我們理解。加繆在美國大學版序言中稱默爾索“不是沒有感覺的人,他的內心被一股堅韌不折而意蘊深厚的激情驅使,驅使他追求一種絕對和真實”,我們很難把默爾索的名言“我怎麼都行”看作激情,他在意識到社會遊戲規則的荒誕之後所引發的遠離,是一種冷靜和清醒,同時伴隨著落入虛無的巨大危險,唯有對“身體與瞬間的雙重真相”的秉持才稱得上“激情”。小說中默爾索宣泄其“激情”的經典時刻,便是他與神父關於人生意義的重大爭論:“他所有的確定,還抵不上女人的一根頭發。他甚至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能確信,因為他活著就如同死了一樣。而我,我看起來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是確信的,我對一切都是確信的,比他確信,對我自己的生命和這即將到來的死亡都是確信的。”默爾索的這種“把握”,來自於他對於身體與瞬間這些此岸價值的體認,也隻有那些和身體與瞬間直接相關的內容,才讓默爾索在小說中獲得“絕對和真實”。例如他和瑪麗的感情:一方麵,他確實如前文所述那樣在瑪麗身邊顯得隨波逐流;另一方麵,又存在著些什麼若隱若現的東西地連綴著他們。薩特對此曾作出過精彩評價:“默爾索與眾不同地思考和行動:他不想認識這些持續的、千篇一律的偉大感情;對他來說愛情不存在,戀愛關係也不存在。隻有當下、具體的東西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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