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打罵他的老狗,卻在狗走失之後茫然無措,隻能向默爾索尋求安慰,甚至獨自一人在房中哭泣,不願再豢養另一條狗。他向默爾索回憶起老狗曾經鮮亮的毛色,卻在它未走失之前不斷咒罵它皮膚的肮臟。薩拉瑪諾生活於過去,卻永遠地丟棄了當下。查閱加繆留下的幾份《局外人》手稿和打字稿,這個細節是小說最後的增補之一,也因此可以讀出特別的意味,薩拉瑪諾的存在正是這“雙重真相”的反例。理解了這一點,方能理解小說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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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是睡著了,因為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漫天的星鬥照在我的臉上;田野上的聲響傳到我的耳畔;夜晚的氣味、泥土的氣味,還有鹽的氣味,給我的太陽穴帶來陣陣清涼。夏天睡著了,它那美妙的安寧宛若一陣潮水,湧入我的身體。此刻,長夜將儘,汽笛聲鳴響起來,它們宣告著這個世上的一次次啟程……好像這場勃然的怒火淨除了我精神上的痛苦,也清空了我的希望,麵對著這樣一個充滿啟示與星鬥的夜,我第一次向這個世界溫柔的冷漠敞開了胸懷。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和我如此相像,終究是如此友愛,我覺得我曾是幸福的,現在依然是幸福的。為了讓一切有個了結,為了使我不感到那麼孤獨,我還是希望我被處決的那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用仇恨的喊聲來歡迎我。
這段抒情的文字是《局外人》暗線中的最後一環,代表著默爾索生命力的蘇醒。此時此刻,當星光灑在臉上的時候,這個在其一生中大多數時候都與世界無比疏遠的“局外人”以一種回溯的方式感到了其一生的幸福,並且“現在依然是幸福的”。這已無關英雄或懦夫,而僅僅是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在滿天星鬥下,在大地與海洋的氣息中,默爾索深刻感到自己與世界隱秘的關聯,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個世界,他依舊在穿越他的生活與時代,不在其上,亦不在其外。他不是一個徹底的“局外人”,這也是《局外人》整條暗線所透露的內容,並讓我們回想起加繆在最初構思時的那句話:“對妥協的揚棄和自然中的真理。”在這小說結局的最後瞬間,讀者發現默爾索的生命力在悄然恢複,仿佛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心跳。隻有死亡才能讓世界真正與自我分離,而隻要活著,即使在這臨終時刻,他也依然能夠體會自己與世界之間深沉的親密。他此時已擺脫了虛無,並在與世界的相遇中迸發出更猛烈的熱情與愛意。加繆本人說過:“在我們最瘋狂的年代,對這片天空的記憶從未與我分離。正是它使我免於絕望。”如果說默爾索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收獲了幸福,也同樣是星光下的大地海洋完成了對他的拯救。儘管這樣的體會姍姍來遲,儘管這樣一場與世界的“婚禮”在一個人臨終前的最後一刻才得以舉行,但畢竟為時未晚。默爾索這段最後的告白暗示著他對自己曾經生活態度的否決。他在這臨終前的最後時刻,終於“第一次向這個世界溫柔的冷漠敞開了胸懷”。《局外人》無疑是悲劇性的,但也依然透露出一線新聲,這一行行對幸福的追憶與呼喚,將默爾索重新帶入世界,讓他重感與世界相連。清醒、虛無以及對當下價值的體認與堅持,凡此種種以看似矛盾的雜糅方式共同出現在默爾索身上,這恰恰體現著人性的多元與複雜,體現著加繆深邃的目光與豐潤的筆觸,更體現著作家對於單純否定性的不滿足,發自內心地試圖尋找出路,並因此令他的文字包孕著一種獨特的生機。在加繆1960年1月4日因車禍意外身亡之後,美國作家福克納在悼文中寫道:“加繆說過,誕生在一個荒謬的世界上的人唯一真正的職責是活下去,是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他說過,如果人類困境的唯一出路在於死亡,那我們就是走在錯誤的道路上了。正確的路是通向生命、通向陽光的那一條。一個人不能永無止境地忍受寒冷。因此他反抗了。他就是不能忍受永無止境的寒冷。他就是不願沿著一條僅僅通向死亡的路走下去。他所走的是唯一一條可能不光通向死亡的道路。他所遵循的道路通向生存的陽光,那是一條完全靠我們微弱的力量、用我們荒誕的材料鑄造的道路,在生活中它本來並不存在,直到我們造出它來。”
這條加繆用其一生創作走出的通向生存之陽光的道路,在《局外人》這部早期的作品中,便已在悄然鋪設。
1938年10月20日,年僅二十五歲的加繆在《阿爾及利亞共和報》書評專欄中對比他年長八歲的薩特的新作《惡心》作出點評,他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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