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丁趕緊雙手接過去。
他把袍袖撣了撣土，朗聲笑道：“算了吧，老朽這麼大的年紀了，你就別跟我演戲了。你在賀蘭關前單槍連敗數陣突厥猛將，整個塞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這要還算‘馬童’，那天底下的大將軍就都得改叫馬夫了。名目上你是馬童不假，但你所做的這些事，全是大將軍才做得出來的事。因此老朽叫你一聲花將軍，也不為過。”
花木蘭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再推辭了，隻是微微欠了欠身：“那就隨老人家怎麼稱呼吧。晚輩這次來，主要是為了被扣留的四員將官和那五百輛糧車——”
“行了行了，”老者把手一擺打斷了她的話，“你別說了，老朽什麼都清楚。你是為了那幾個被我捆了的小將軍和那幾百輛車來的。好說。此地並非講話之所——能否屈尊大駕，跟老朽到家中一敘？”
花木蘭也正有此意，當下抱拳道：“正要登門叩拜。”便吩咐於大鵬等人把馬匹交給親兵看管，隻帶了這幾員大將和老者的家人一道進了莊子。
花木蘭一邊往裡走一邊暗暗打量。這老者家就住在小十字街拐角的頭一個門樓裡。
這門樓在沙家陀算是最講究的一家了——門前有上馬石下馬石，雖然不是什麼天鼓響的門洞，卻也修得乾淨整齊利落。門廊下還懸著兩盞白紗燈籠，看紗麵已有些舊了，但擦得乾乾淨淨，不像富貴人家的排場，倒像是讀書人家裡迎客的規矩。
門樓兩旁站著幾個彪形大漢，一看老者回來了，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躬身施禮道：“您回來了。”老者嗯了一聲，吩咐道：“來客人了，到裡麵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給客人沏茶。”那幾個大漢應了一聲，轉身便往院裡去張羅。花木蘭留心看了一下院中樹蔭下這幾個大漢站樁時的步距，他們的腳步落磚上幾乎無聲。
進了正房大廳，花木蘭又是一愣。說是大廳，其實就是一間十分寬敞的堂屋，四壁皆空，也沒什麼多餘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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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桌椅都是幾十年的老物件了，漆麵已經磨得發了烏，連原本的木色都看不清了，可擦拭得一塵不染，每張椅子都結實得能再坐幾十年。堂屋正中掛著一幅手繪的賀蘭山行獵圖，畫角被風吹得微微掀起，畫中騎手在一片枯黃漫草間挽弓南望，蹄下踩過的沙棘與花木蘭這些日子走過來的戈壁一模一樣。
老者把手一讓，客客氣氣地把花木蘭讓到上首落座。又吩咐人把親兵們讓進院裡用茶，院裡那張石桌上早有人搬出幾摞粗瓷碗，把新燒開的泉水兌了些棗乾泡上，招待得雖不張揚卻十分周到。
那兩個小孩仍然站在老者身後，一左一右，像兩個小門神似的。矬胖子把兩隻手背在身後規規矩矩地站著，可那雙小眼睛卻一直在花木蘭臉上的五官、腰間的劍鞘和那雙能描下槍花的手腕之間打轉。
細高挑也被他拽著袖子咬著耳朵說“這花將軍一看就和那些官不一樣”。老者給他們一人屁股上拍了一下，兩個小家夥立刻心領神會，跑進後屋把一碟自家曬的沙棗乾和一碟粗芝麻糖端出來擺到桌上。
那碟芝麻糖切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兩個孩子自己拿刀切的。
時間不大茶水就端上來了——每人麵前放了一盞青瓷大碗，碗中的茶湯雖然不如中原那般精細，可也泡出了幾分塞外野茶獨有的苦澀回甘。花木蘭呷了一口茶，把碗放下，這才恭恭敬敬地開口了。
她把驚馬踏鳥的經過簡要說了，然後站起身來朝老者重新抱拳深施一禮：“老丈，這件事從頭至尾，晚輩已經細細查問過了。確是我們的馬驚擾了貴莊，踩了您老人家的莊稼和鳥籠，錯在我方，晚輩先代我那幾位弟兄向老丈賠個不是。弟兄們在兩軍陣前押運糧草，風餐露宿，也都是粗豪之人，言語之間若是有什麼冒犯之處，
“還請老丈念在他們一片忠心為國的份上多多海涵。至於被踩壞的莊稼和鳥，晚輩願意照價賠償，您開個價，晚輩絕不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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