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們卸完了高粱倒頭便睡，什麼動靜也沒聽見。
那突厥兵見這老頭白發蒼蒼一臉憨厚，燒鍋裡又隻有酒壇和糧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帶人走了。
一整天搜下來什麼線索也沒查出來。突厥兵不敢在這城裡鬆懈，把每一條巷子和門麵都反複地推了兩三遍。
到後來當兵的自己也乏了——那些搜不出結果的兵丁把早上的火氣全泄進老百姓的鋪麵和灶頭，砸碎的酒壇、傾倒的米缸、被掀翻的床板鋪了整整幾條街。燒鍋的火沒被壓住，突厥人在別處翻不出結果，反倒憋了一肚子躁火。
城裡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家家戶戶把門關得緊緊的，街上除了巡邏的突厥兵便看不見幾個人影，連平日裡滿街亂竄的野狗都縮進了巷子深處，偶爾有一兩聲壓低了嗓子的狗吠從不知哪個方向傳過來又被另一聲更凶的斥罵蓋了下去。
越是這樣，城裡的氣氛便越繃越緊，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弓弦，誰也不知道它會在哪一刻嘣的一聲斷開。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城裡的節度使韓江雨還完全被蒙在鼓裡。這位韓節度使今兒個起得倒挺早，在後花園裡打了趟拳，又練了趟劍，光著的兩隻腳把門檻上先帝禦賜的那對銅馬蹬都踢得叮當響。
練完了功他坐到書房裡，仆人端上一碗剛燉好的銀耳蓮子湯，他一邊用調羹攪著湯麵上的桂花碎，一邊緊皺眉頭發愁。
那位說他發什麼愁？他倒不是替突厥人發愁——他發愁的是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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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隋軍在賀蘭關前打了個大勝仗，出了個姓花的叫花木力，陣前連挑了突厥好幾員猛將，隋軍乘勝追擊大破了猩猩膽的先鋒營，如今已兵臨烏海城下。韓江雨一看這形勢不妙，心裡頭像有十幾隻吊桶在打水——烏海要是守不住，他這節度使的位子就得跟著猩猩膽的帥旗一塊兒從西門被抬走。
自己在烏海城裡置下的那些田產和庫房、南城根下那兩處掛著“韓”字燈籠的新宅、這幾年從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攢下的銀子和糧食，全得付諸東流。他這些天沒少往城裡的各種廟裡跑，跪在那些被突厥兵砸爛了腦袋的泥菩薩麵前燒了好幾大把香，嘴裡翻來覆去就念叨一句話——但盼老天爺睜眼，可千萬別叫隋軍打勝仗。
他正端著蓮子湯出神，忽然聽見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管家韓福連跑帶顛地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糊窗戶的宣紙，說話舌頭直打結：“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韓江雨把調羹往碗裡一撂，心裡咯噔一下，那根剛被蓮子湯稍稍安撫下去的神經又繃了起來：“什麼事？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那管家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指著後院的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今兒個早晨，小人領著幾個下人清掃後院，想趁著天剛亮把枯葉和碎瓦片歸整歸整——結果在後院牆根底下發現了兩個大行李卷，裹著破棉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小人還以為是誰趁著昨晚上黑扔進來的破爛。帶人走過去把棉被掀開一看——哎呀大人哪，
“了不得了！是兩具死屍！那死屍的模樣可太嚇人了，眼珠子往外鼓鼓著，舌根耷拉在外頭，順著鼻子嘴往外淌血，滿臉滿脖子全是乾的血、濕的血混在一處，小的們都沒敢多看一眼，撒腿就跑來給大人報信！”
韓江雨把蓮子湯往茶幾上重重一墩，幾滴甜湯濺在了他剛裁好的新緞袍麵上。他站起身來把袍角一甩，鐵青著臉便跟著管家往後院走。
他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幸——興許是哪個不長眼的百姓把自家餓死的病殍翻牆扔了進來？可等他到了後院，撩起袍角蹲在草叢間湊近了仔細一看，那張保養得油光水滑的臉當時便失去了全部血色。
兩具屍首仰麵朝天躺在牆根底下，脖頸上的勒痕深得發紫，勒得皮肉都翻卷起來了，像嵌進脖子裡的兩條細鐵鏈被硬生生抽掉後留下的烙痕。幾隻早起的綠頭蠅已繞著其中一人的鼻孔打著令人厭惡的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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