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朝自己看來，便抓起圍裙往腰裡一係。眾人早已分頭準備起來了——孫月花和孫月嬌早已帶著兩個夥計把灶膛裡又重新塞滿了柴火，把那幾口能裝半桶水的大鍋全都架上了灶台，乾柴在灶膛裡劈裡啪啦地燒著，鍋底的水汽已經開始往上冒。
趙二俠的徒弟們把自己隨身用的彈弓弦挨個檢查了一遍，又往各自的彈丸囊裡多分了幾簇新打的鐵彈子。店裡的夥計們把案板底下的剁肉刀、門後的頂門杠子、柴房裡的劈柴斧全都翻出來擦了一遍，又按趙國寶的吩咐各人把自己的武器藏在南牆根柴房竹席底下。
西跨院那扇老舊鐵門的鉸鏈也被人用豬油重新抹了一回，免得開門關門時吱呀作響。
單說花木蘭和石金輝。兩個人回到後院閨房裡頭，把門關上，對著那麵磨得發亮的銅鏡開始梳妝換衣。
石金輝天生麗質，平日裡素麵朝天便是個難得的美人兒，此時隻用篦子把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了個髻插上一朵剛從院裡摘的淡紫野花，再換上一套新漿洗過的藕荷色衣裙，又薄薄地敷了一層粉，便像是畫裡走下來的仙女一般。她正往自己腕上係一條乾淨的束袖帶時，從鏡子裡望見花木蘭站在她身後，便把自己的篦子舉起來指了指鏡麵。
花木蘭的長相也不差，就是個子比尋常女子高了大半個頭，常年習武使得身板比尋常姑娘壯實一些，腳也大——可把那件新裁的青布長裙往身上一套，腰間束上寬寬的絲絛，再把勒甲帶藏在罩衫底下，竟然也是亭亭玉立、英氣逼人。她把那管虎頭鑿金槍往床腳一擱——待會兒這槍也要跟著她一道混出去，隻是用布套子裹著假裝是一軸畫卷。
她對著鏡子把自己那張被戰場的風沙磨得有些發乾的嘴唇輕輕抿了抿，又把自己重新換回女裝後的麵容看了片刻。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葵花嶺那陣子石金輝替她裹傷時也曾見過一回——隻是上一回她滿身是箭傷，滿頭是冷汗，從銅鏡裡看到的自己隻是一張失血過多的慘白麵孔。
而此刻銅鏡裡的這個人雙頰已經恢複了幾分紅潤，眉眼間那股子她從不曾在營房裡褪去的沉毅，在這一刻被鬢邊那朵不知被哪個莊姑插在她發間的淡黃小菊襯出了另一層柔韌的底色。
這二人收拾停當從屋裡走出來時，院裡還在搬柴火、挪酒壇子的幾個夥計全都愣住了。有個剛入門不久正跟著趙國寶學彈弓的年輕莊客手裡還抱著半摞被搬出來的粗瓷碗，從廊下一直轉頭看到自己險些把那摞碗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
趙國忠撚著胡須連連點頭，趙國寶則把彈弓往肩上一挎雙手插著腰把腦袋一歪，笑道：“妥了妥了。就憑這副氣度，那些突厥都督今兒個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那些官老爺們大概這輩子便沒見過這樣的絕色，一見之下眼睛便忘了多帶一副。”
趙大俠把手一招，帶著幾個挑著燈籠的夥計，陪著花木蘭和石金輝出了趙家老店的正門，順著官道往東村口走去。他們手裡都挑著紅紙糊的大燈籠，燈芯是新換的蠟燭，火光把幾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道旁的青石板上，也把莊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枝丫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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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晚風不算太冷，偶爾從遠處山脊上送來一陣嗚嗚咽咽的鬆濤，腳下被踩得鬆散的碎石不時滾進道旁乾涸的水溝裡。山霧稀薄，突厥騎兵們的火把在遠方一明一暗地晃著，像是從老林深處緩緩遊出來的一條暗紅色的長蛇。
花木蘭把自己的外罩又攏了攏，抬起眼平靜地望向火把的來源。她已經聽見了那支隊伍的前哨馬掌踩在碎沙上發出的一片單調而沉重的步伐聲。
他們站到村口最高處的一排拴馬石旁，把燈籠舉過頭頂朝黑暗中晃了幾晃。遠遠地突厥兵的大隊人馬便到了——先頭是全副弓弩的先鋒隊，再往後是全副刀矛的騎兵，最後麵才是押著囚車和木籠的鐵輪大車。
整支隊伍在夜色中蜿蜒而行，沒有人大聲說話，隻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和木籠裡偶爾傳出的一兩聲鐵鏈輕微的刮地聲響。
趙國忠從高坡上迎下來，把雙手一拱，把嗓門放得又亮又和氣：“來的可是突厥國的官軍？各位軍爺留步，老朽有幾句急話——這附近幾十裡內沒有像樣的歇腳處，貴軍已經趕了大半天的路，若不嫌棄，可否到老朽的店中用些酒飯歇息一夜，明早再往北行？”他這番話說得極是客氣謙恭，正好攔在突厥前哨的隊列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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