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便把它撂在明處。我剛才沒直說,是因為有些話不好聽。如今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轉回身來,用一種看透了什麼的平靜,對著滿屋子等著自己去勸降的人說出了叫鐵三缸差點掀桌子的話。他先說自己對這個小師弟根本不了解,羅文絕不是貪圖富貴才投突厥的,他當年離家出走必有被人逼得無路可走的緣由。
然後他又說,別看他東方嘯生在隋朝、長在隋朝,可他對這個朝廷是一萬個瞧不上眼——當今坐在龍椅上的楊廣是六短之君,弑父奪權、鴆兄圖嫂、欺娘戲妹,連人性都沒有。說人話不辦人事,吃人飯不拉人屎,把天下百姓逼得十室九空。
這樣的昏君,保他乾什麼?依他看羅文投了突厥、保了巴黎山墩,比他保楊廣強一百倍。
他領兵來打大隋,從楊廣手裡把這江山搶過去,說不定老百姓還能換個活法。他巴不得改天換地呢,怎麼能去勸羅文回頭?
沙坤趕緊站起來接過話頭——他怕鐵三缸這愣頭青一開口便收不住場。沙老俠客把茶碗擱在桌上,拿兩隻手在空中虛虛一按,轉頭對東方嘯說,你方才這番話有一半是在氣頭上說出來的,你心裡恨楊廣,我們哪個人不恨?
可突厥人殺進長城之後乾的是人事嗎?他們過一村燒一村,走一城屠一城,連沒斷奶的娃娃都不肯放過。
恨楊廣是一回事,可不能說突厥人進來便比楊廣強。羅文替突厥人賣命,眼下已經不是替誰推翻楊廣的事了——他是在替猩猩膽開路。
先把外敵打跑,關起門來再找楊廣算賬,這才是正道。
石闊海在旁邊聽著,把大腿拍了好幾下,最後站起身來朝東方嘯晃了晃那隻蒲扇大的巴掌,用一種已經不是在勸、而是在給最後台階的語氣說道:“兄弟!你聽見沒有?你以為他們想保楊廣嗎?他們也不想保,隻是得先打完外頭這幫韃子!先對外,後對內——這才是正道。人家這番心意你總不能全當驢肝肺了。你這會兒再繃著,便真是太不給人留體麵了!”
東方嘯把眾人掃視了一遭,又把頭低了下去。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頭來,臉上堆出一層極淡的笑意,雙手抱拳朝眾人拱了一圈:“不管哪位挑我的理,我是不能出頭。小弟心意已決,各位請不要再費口舌了。”
石闊海一聽這話,那張黑臉便掛不住了。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瞪著眼珠子說:“我說兄弟,你今天可是有點反常。你不是這樣的人——要是你是這樣的人,咱們的交情能從二十幾歲一直處到今天?你到底是為什麼?連哥哥我的話你都不聽了?”東方嘯把戴著鐵球的那隻手藏進袖子裡,隻是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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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闊海從椅子裡站起半個身子又坐回去,嗓門比方才又硬了幾分:“哥哥我求你了,你答應不答應?就衝咱們這幾十年的交情——你要是還認我這大哥,便給在座諸位一個準話。”
東方嘯也站起身來,把臉繃得比方才更加沒有餘地,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調回道:“大哥——除此事之外,什麼事情我都能答應你。你要我這顆頭,我現在便摘給你。唯獨此事——恕小弟萬萬不能答應。”他把話又咬得更死了幾分,“便是咱們的交情為了這件事從此掰了,我也不能出這個頭。”
石闊海氣得渾身直哆嗦。他活了這大半輩子,從來沒被自己最信得過的盟弟這般當眾拒絕過。
他騰地站起身來,把身上那領銀灰色的英雄大氅往後一甩,將手裡那隻茶碗往桌麵上重重一墩,震得碗底的茶水濺出去潑了自己半條袖子,可他連擦都沒擦,隻是用力朝東方嘯的方向把手指連連點了幾點,用一種從喉底一口氣頂出來的粗嗓門厲聲說道:“好!好!東方嘯——咱們的交情,到今兒個為止,算徹底兩清了。你別覺著天下就你一個人能辦事——
“沒有你這尊佛,這些朋友便請不到別的菩薩了!在座諸位,咱們過去雖然沒交情,可從今天起,我石闊海認你們這些朋友。你們不是要找個人去會羅文嗎?不必再去叩別人的山門——我這就回臥牛山去點兵,咱們在金牛城不見不散。告辭了!”
他把大巴掌往桌麵上又是一拍,拍得那茶盤裡的空杯東倒西歪,然後霍然轉身朝守在廳門口的老總管吼道:“來人!把我剛才送來的那些山貨——全給我裝回馬上去!連那幾口袋鬆子我都不能給白眼狼留下!”
東方嘯急忙從椅子裡站起來,伸出手去把石闊海的袖子拽住了半截。他這一晚上頭一回真正有點發慌,麵上那層滴水不漏的客套終於裂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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