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管聞聲縮著肩膀進了廳，石闊海指著自己那隻早已冷透的茶碗劈頭問道：“你去內宅看看，你家員外爺在乾什麼？跟老婆子商量什麼事兒能商量這麼久？有什麼話說不利索——把我們這一大幫人全晾在這冷板凳上！”老管家連聲答應，轉身便往後宅跑。
可這管家也是一去便沒了音訊，又過了好一陣子，那老總管才從後院回來。老頭一進門便咬著嘴唇把嘴咧得跟吃了苦瓜似的，低著頭不敢看眾人的眼睛。
石闊海問他怎麼了、員外爺到底在哪兒，老管家支吾了半天才帶著哭腔說了實話——他到內宅見著了夫人，夫人說員外爺根本就沒到內宅去。他前院後院、書房、花廳、練功房、連柴房都翻了個遍，哪兒也沒找著員外爺的影子。
後來是一個在後角門住著的莊客聽人議論，跑來告訴他說，早在一個多時辰之前，東方員外便騎了他那匹黑馬，從後角門出去，奔東北方向跑了。那莊客問他上哪去，他隻撂下一句“去辦點事”便打馬如飛地走了。
沙坤那張老臉當時便沉了下來。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擱，拈著花白胡須搖了搖頭。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也見過不少推三阻四的人，可像這般當麵稱去跟夫人商量、背後卻騎了馬從後門遁走的，他還是頭一次在自己把兄弟的身上領教。
石闊海把桌子拍得啪啪直響，拍得自己的手掌側緣都發了紅，一麵拍一麵咬著牙罵道：“好！好！我石闊海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讓人這般當猴耍。方才他應我去跟老婆子商量，我還當這兄弟總算留了半扇門。鬨了半天他連這半扇門也是虛的！眾位——你們都聽見了罷？不是我不替他說話，是他自己把這點交情從後門騎跑了。我方才說的那些話，
“現在便給它加個釘——從今往後我跟東方嘯誰也不認識誰，這門親交算是徹底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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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闊海站起身來把英雄大氅往肩上一搭，又朝滿屋的人抱了抱拳：“各位看得起我石某的，便跟我走。我雖然沒東方嘯那套師兄弟的交情，可我有一對護手電光鉤、一條老命。你們不是要找個人去跟羅文當麵把話挑開嗎？我去。我這就回臥牛山去，把寨中的事交代給二寨主，然後便到你們的聯營報到。到時候要能把他從突厥那頭拽回來，自然最好；
“要是拽不回來，我也算替這樁事儘了全力。”
他把那對沉甸甸的護手電光鉤從背上摘下來握在掌中，用鉤背輕輕一碰發出嗡的一聲長鳴。然後他朝廳裡所有人環視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花木蘭身上，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姿態不像是在告別，反倒像是在許一個約定。
他轉身出了廳堂，他那雙大腳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下下沉重的震響，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院外隨即傳來馬的嘶鳴和一陣篤篤的馬蹄聲，那蹄聲由近而遠，最後隱沒在鬆林的鬆濤深處。
眾人望著石闊海的背影，心裡頭五味雜陳。沙坤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最後隻是把兩隻手掌擱在自己膝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花木蘭把方才石闊海擱在茶盤邊沿、被他拍裂了半道口子的茶碗輕輕挪到一旁，隻說了句：“這位石老英雄，是咱們今天在九曲鬆林莊唯一沒白等的一個人。”
石闊海走了之後，廳裡頭的空氣便徹底冷了。那壺新沏的茶早就沒了熱氣，壺嘴也不再往外冒白煙。
窗外天井裡那幾棵老鬆樹被山風吹得更響了，鬆濤聲一陣接一陣地湧進來，把這廳堂襯得比方才更加寂靜。趙國寶把自己的彈弓弦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旁邊石金輝則把她那柄柳葉短刀從腰間解下來反複擦著，刀鞘上的皮扣被她摁得啪啪輕響；
李漢生也在低頭揉著自己那雙被七星刀柄磨了半輩子的老繭。沉默被鐵三缸率先打破了——他自打石闊海出門便把眼珠子瞪得溜圓，這會子終於霍地站起身來，用自己那隻厚得像熊掌的大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好幾滴，碗底的茶葉渣也跟著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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