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我沒死？”
鐵三缸蹲在他麵前拿一隻蒲扇般的大巴掌在他臉前頭晃了兩晃，粗聲粗氣地說：“廢話！你要是死了還能說話？你看看你麵前這人是不是閻王爺！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大白天的不在家待著，跑到這深山老林裡上吊玩？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你也不能拿命鬨著玩啊！這玩意兒有什麼意思？哪有這麼玩的！”他那嗓門一放出來整片鬆林都跟著嗡嗡直響。
那人被他這頓連珠炮吼得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最後眼淚又湧了出來，那淚不是方才憋屈時流的那種無聲淚，而是劫後餘生忽然被人抽了一記罵又覺得這一罵恰恰砸中了自己心裡那道最深的痛。
他抬起袖子把臉上的眼淚鼻涕胡亂蹭了一把，忽然拿兩隻手撐著地朝花木蘭跪直了些，用一種半是感激半是絕望的語調說道：“這位壯士，你們是一片好心，我趙七不會不知好歹。可我跟你們說實話——你們救了我，我這心裡頭領情得很。可等你們走了，我還得接著上吊。我還得死第二回。橫豎都是個死，晚死不如早死。”
鐵三缸一聽這話那張黑臉便漲得更黑了，他霍地站起身，把地上的粗麻繩撿起來抖了兩抖：“你他娘的說的這還是人話嗎？合著我們幾個吃飽了撐的把你從樹上救下來還搭錯了？行行行，既然你這個說法，那我也不跟你囉嗦——來，我再把繩套給你拴上，我給你掛上去，你看我敢不敢！”他把那截斷繩往樹乾上搭了兩搭，真的做出要重新打結的架勢，
被花木蘭伸手攔住了。
花木蘭站起身來，把鐵三缸的手腕子往下一壓：“鐵大哥，你什麼時候能改改這脾氣。他方才說的那些話，不是存心要氣人——他是心焦。心裡頭像堵了團亂麻，才會說那些氣話。咱們既然救了人，便救人救到底。要是一走了之，他回過頭來真再尋一回死，咱們這趟救人便白救了。”鐵三缸被她這軟話一勸，把粗麻繩往旁邊一甩，抱著胳膊哼了一聲杵在原地。
花木蘭不再跟他多說，轉身蹲下來把自己腰間的銅壺解下遞過去讓他先喝幾口熱茶，又把語氣放得十分和緩，問道：“這位大叔，您怎麼稱呼？家在哪裡？到底遇上了什麼天大的難事？”
那人把銅壺接過來灌了半壺，嘴皮子這才不抖了。
他把壺擱在身前，又朝花木蘭和眾人挨個點了點頭，這才抹了把眼淚說道：“我姓趙，排行老七。這附近鄉裡都叫我趙七。”他說到這兒又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鼻子抽了好幾下，好容易才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氣吐出來，“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鞠國。小本經營，沒有兒子，就兩個女兒。她娘早些年便不在了，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
“把這兩個姑娘好不容易拉扯大。大姑娘今年十九，二姑娘今年十七。不是我當爹的自誇——在這方圓百八十裡，提起我那兩個女兒，鄉鄰們沒有不誇模樣好的。大姑娘已經有了婆家，還沒過門；二姑娘還沒許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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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前兩天——我這兩個女兒，連同我們莊裡和鄰近幾個莊子攏共幾十個年輕閨女，全被人給搶了！”趙七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拔高了，兩隻眼睛裡迸出恨極了的血絲，“搶人的是離這兒不遠翻過前頭那架山梁的巴家寨。那寨主姓巴，綽號叫金頭蜈蚣，大名叫巴彥山。這巴彥山手底下有四個兒子，分別叫巴人、巴義、巴春、巴報，
“還有一個總管叫火龍魚。這幫狼崽子勾結突厥人，仗著自己有幾座山頭幾千畝田地和上千名打手，在這一帶橫行霸道，搶男霸女，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乾！他們把搶去的姑娘全關在他們寨子裡，說是過幾天便要挑出最標致的往突厥軍營裡送，送給那些突厥蠻子糟蹋——剩下的便分給他們手底下的打手。天底下怎麼能有這麼黑心的人！我那倆苦命的閨女——
“她們這輩子還沒出過遠門，連縣衙門往哪開都還鬨不清楚——如今落到那些人手裡頭，我這個當爹的除了拿這條老命來償，還有什麼法子。”
趙七把話說完便埋著頭低聲嗚咽起來。眾人聽完，麵麵相覷，有不由自主把手按在刀柄上的，有站在原地擰著眉頭發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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