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海在西花廳裡喝酒。
今兒個石闊海忽然登門，夏長青心裡頭雖然膩歪——這幾天的事太多，他沒心思待客——可麵上的禮數還得周全。石闊海是他當年的老弟兄，兩個人雖然後來走的路不同，可論交情那是實打實的，況且石闊海如今是臥牛山金牛寨的大寨主，手底下有七八百號嘍囉兵，在這一帶說話的分量不比他夏長青輕多少。
所以夏長青還是讓人整治了一桌酒菜，兩個人坐在西花廳裡，推杯換盞，東拉西扯。石闊海借著酒興問了幾句他最近替突厥人辦差順不順，夏長青便苦笑著搖頭，說順什麼順，外頭的人罵我是漢奸走狗，家裡頭老婆女兒也不消停，這日子沒法過了。
石闊海端著一碗酒聽著，嘴上陪著歎氣，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他今兒個來菊花溝，可不是為了喝酒——他是來踩道的。
自打在九曲鬆林莊跟東方笑鬨翻了之後，他便把自己臥牛山的人馬點齊了，準備助花木蘭一臂之力，拿下這菊花溝，剪除夏長青這條替突厥人搜刮民女的走狗。今天他是先來探一探虛實，看看夏長青手底下的布防有沒有變化。
兩個人剛碰了幾杯，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報事的莊客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還沒站穩便單膝跪倒，上氣不接下氣地稟道：“員……員外爺！大事不好！花木力……花木力跑了！”
夏長青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騰地站了起來。那張銀盆大臉上的酒紅霎時褪了個乾乾淨淨，兩腮的橫肉突突直跳，額頭上的青筋又繃了出來。“跑了？”他厲聲喝問，聲音尖得刺耳，“不可能！我這菊花溝銅牆鐵壁，周圍全是我的人！門窗都鎖得好好的，他怎麼能跑？”
“回員外爺，後窗戶……後窗戶的鐵條被人砍斷了！外頭還死了兩個哨兵……看傷口，是被人從背後抹了脖子！”那莊客說這話時臉都白了，顯然方才親眼看見了那兩具屍首的慘狀。
夏長青的臉都綠了。他一腳蹬開椅子，把桌沿上的酒杯都震翻了兩個，厲聲吼道：“集合人馬！給我搜！挨間屋子、挨個院子地搜！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石闊海在旁邊聽著，心裡頭像翻了個個兒。他今兒個來菊花溝，本來是要跟自己安插在莊外的人手碰個頭，設法把花木蘭被困的消息送出去，叫自己的人馬來個裡應外合。
哪知道還沒等他動手，已經有人搶在前頭把花木蘭救走了。這救人的是誰？
這菊花溝裡除了他石闊海，還有誰會冒這個險救花木蘭？
他決定跟著出去看看熱鬨。他把桌上那半碗殘酒一仰脖灌了，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把背上那對護手電光鉤摘下來握在掌中，衝著夏長青的背影揚了揚下巴：“老哥哥，我跟你一道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膽的，敢在你這一畝三分地上劫人。”
夏長青陰沉著臉點了一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
夏長青先到了東跨院出事的地方。院子裡的燈籠已經全部點了起來，火把也插了好幾排，把這片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他走到那扇被撬開的窗戶前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截被砍斷的鐵條，借著燈籠光仔細看了看茬口。這鐵條足有拇指粗細，尋常的刀劍砍上去最多留下一個豁口，可眼前這幾根鐵條的斷口又齊又滑，像是被切豆腐般切開的——甭問，來人用的準是切金斷玉的寶家夥。
他又走到那兩具屍體跟前，蹲下身子翻看了一圈。這兩名莊客都是他手底下有頭有臉的打手，平日在莊門口拿馬棒攆人的時候橫得不行，此刻卻像兩條死狗般趴在血泊裡。
脖子上的劍口又窄又深，都是從耳後斜著往下抹的，一劍斃命，兩個人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夏長青倒吸了一口涼氣——來人絕不是等閒之輩。
能悄無聲息地摸進他重重布防的菊花溝，在兩名精銳打手的眼皮子底下鋸斷鐵條、殺掉哨兵、救走人犯，這種身手，這種膽色，便是他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周寶也做不到。
他把那截斷鐵條往地上一摔，鐵條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又把鐵條彈起來打了幾個轉才停住。他咬著牙吩咐道：“把這兩具屍首拖下去埋了，重新派人在東跨院加雙班崗哨，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那幾個沒跑的姑娘，給我看嚴實了，誰要再出半點差錯——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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