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完了頭，他站起身來，這才敢端著燈籠邁步進殿。狐仙堂裡頭的陳設倒不複雜——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的狐仙像，那狐仙半閉著眼，嘴角似笑非笑，身上披著一件褪了色的紅綢鬥篷，鬥篷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供桌上擺著幾隻乾癟了的蘋果和一碟早已發了黴的糕點。夏長青端著燈籠把供桌底下、狐仙像後頭、牆角裡、梁柱上一一照了個遍——什麼都沒有。
殿中空無一人，隻有他自己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在這幽暗的殿堂裡回響。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說還好還好，狐仙保佑，人不在廟裡。他轉身正想往外走，跟在他身邊的金箍托頭周寶又湊了過來。
這周寶那顆倒扣銅盆般的大腦袋在燈籠光下格外紮眼，額頭兩邊被銅箍磨出的老繭油光鋥亮。他緊走幾步趕上夏長青，壓低聲音說道：“員外爺，後邊您不看啦？還有個地方呢。”
“什麼地方？”夏長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您忘了？狐仙洞啊！”
夏長青的腳步頓住了。一聽到這三個字，他臉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抽了一下。
自從他占據菊花溝以來，這狐仙洞他隻進去過一次。那還是十幾年前他剛買下這片莊子的時候，有一回帶著幾個心腹進去探洞，想看看裡頭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結果走了不到一半，便覺著越往裡走陰風越重，火把的火苗子也越來越暗，隱約還能聽見洞深處傳來一聲又尖又細的怪響，像是女人的哭聲，又像是野獸的嚎叫。幾個莊客嚇得腿都軟了，他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掉頭就跑，從此再也沒敢往裡頭伸過一腳。
這山洞究竟有多深，通到什麼地方，他心裡頭一點兒底都沒有。附近莊裡的老人們都說這狐仙洞裡住著狐仙，誰要是闖進去冒犯了仙家，輕則瘋癲重則喪命。
夏長青平日裡對這些鬼神之說深信不疑，所以這十幾年來，別說進洞，他連狐仙洞的洞口都繞著走。
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花木蘭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困住的，為了抓她，自己連陳氏的腿都踹斷了，臉皮也撕破了，連小玉都跟自己翻了臉。
若是就這麼讓她跑了，自己這張老臉往哪兒擱？突厥人那邊又怎麼交代？
那三位都督拂袖而去的時候那張冷臉他還記憶猶新，若是再讓他們知道花木蘭從他鼻子底下被人救走了，他在突厥人麵前的那點麵子怕是不剩分毫。
想到這兒，他把心一橫。他讓周寶去前頭傳令，多多準備燈球火把，把莊裡所有的鬆油火把全搬過來。
他自己則站在狐仙洞口，把方才磕頭時沾在額頭上的一點香灰輕輕抹掉，又對著洞口深深鞠了一躬，嘴裡默默地把剛才在廟裡禱告的那套話又重複了一遍：“胡三太爺您可原諒，弟子夏長青冒犯了。茲因捉拿我的敵人，不得不冒險進洞。您可保佑我平安無事，能找到那幾個逃犯。將來我必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三牲五穀，歲歲上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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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完了，他把寶劍重新握在掌中，朝身後的莊客們一揮手：“走！都跟緊些，不準掉隊。誰要是半道上往回跑——軍法從事！”他嘴上說得很，聲音卻微微有些發顫，那柄被他舉在身前的寶劍在火光下也微微晃動著，劍尖的光芒在洞口的石壁上劃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碎影。
他硬著頭皮第一個邁步進了洞。幾十支火把的光亮把洞道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火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是一隻隻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越往裡走，洞頂越低，腳下的路也越窄，頭頂上的水珠滴落得更密了，打在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清脆的滴答聲，每一滴都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彈琴弦。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混著不知名的動物的糞便味兒，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那是蝙蝠和岩鼠常年棲息在洞深處留下的味道。
莊客們心裡頭全都發毛。這些平日裡在莊門口橫著膀子走路的壯漢，此刻擠在這逼仄而幽深的洞道裡，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兒都不敢多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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