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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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兩人終於抵達青州。
災後的城池仍舊破敗。
路邊有被水衝垮的草棚，也有大片淤泥覆蓋的農田。災民大多麵黃肌瘦，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可這裡已經不再像密報中最混亂的時候。
粥棚前有人維持秩序，官差守著糧袋逐一驗看。每發出一袋糧，便有人唱數，有人記冊。
裴知遠就坐在倉門前。
他大概幾夜沒有睡好，眼下青黑，罵人的聲音卻依舊中氣十足。
“字不會寫，數也不會算，你來糧倉是給耗子作伴的嗎？”
一個小吏被罵得滿頭大汗。
李默在人群後聽了片刻，心情十分舒暢。
“裴禦史果然是個人才。”
沈硯之淡聲道：“陛下先前還嫌他罵人難聽。”
“罵朕和罵貪官能一樣嗎？罵朕那叫犯上作亂，罵貪官那叫替天行道！”
“原來如此。”
“沈相，你這是什麼語氣？”
“讚同陛下的語氣。”
李默狐疑地看著他。
他總覺得沈硯之在諷刺自己，但沒有證據。
兩人沒有驚動裴知遠，隻換作尋常行商的打扮，在粥棚附近停下。
沈硯之買了兩碗餛飩，將其中一碗遞給李默。
“先吃些熱的。”
李默接過碗，剛吹了兩下，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牽著孫子，朝京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皇上開恩啊……”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咱們終於吃上乾淨糧了。”
瘦小的孩子捧著粥碗，也學著祖父的樣子跪下。
周圍的災民像是被傳染了，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
有人抹著眼淚，有人哽咽著念叨。
“以前那些貪官拿黴糧糊弄咱們，吃死了人也沒人管。”
“現在終於有人管了。”
“皇上聖明……”
“謝皇上救命……”
李默端著餛飩碗，怔在原地。
碗裡的熱氣不斷湧上來，熏得他眼睛發澀。
他卻忘了眨眼。
奏折上的“災民”，不再是冷冰冰的兩個字。
他們是捧著破碗的老人，是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的孩子，是排隊領粥時仍把孩子緊緊護在懷裡的母親。
也是眼前這些朝著京城下跪，將活下去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一個素未謀麵的“皇帝”身上的人。
可他根本不是什麼天命之子啊！
他隻是個普通打工人。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準時下班，每個月的終極目標就是拿到全勤獎。
從來沒有人，這樣真心實意、甚至是用生命在感謝他。
那種被沉甸甸需要著的感覺，像一隻無形的手，忽然攥住了李默的心臟。
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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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之站在李默身邊，看見他眼睛一點點紅了，像隻強忍著不哭的兔子。
李默自己似乎還沒有察覺，隻是望著那些百姓，手裡的餛飩漸漸涼透。
很久之後，他才極低地罵了一句： “靠……”
李默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帶著濃濃的挫敗感：“這下我還怎麼心安理得地擺爛啊……”
沈硯之心口一動，像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毫無防備地撞了一下。
他靜靜注視著身旁的人。
他再次確定，遇刺那夜之後，眼前的這具軀殼裡，換了一個全然不同的魂魄。
原來的皇帝昏庸懦弱，生性冷血。
莫說青州餓死幾萬災民，便是半壁江山伏屍百萬，那位天子連眼皮都不會多抬一下。
可現在這個人不一樣。
他總是把古怪的詞掛在嘴邊，怕死、怕痛、怕周珧。每次遇到麻煩，第一反應總是慫巴巴地想往後縮。
可偏偏就是這個他，在看到發黴賑糧時，會氣得拍桌子；在看到災民時，會心疼得紅了眼眶。
真誠，善良，甚至有些過於柔軟。
沈硯之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注視著李默的目光，已經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與克製。
他隻是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一路的護持和縱容，隻是出於臣子的本分，是為了替大夏江山留住這難得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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