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碗，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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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七，又到了。
去年今天，嬸子一早就在廚房揉麵，說「他的長壽麵，我擀的才算數」。今年，她坐在堂屋裡，腿上搭著薄毯，看著窗外，沒動。
「媽，」肖敘站在廚房門口，「今天我自己做。」
嬸子回過頭：「你會做？」
「上回做魚，您教我了，」肖敘說，「麵，我也學學。」
嬸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擀不好。」
「試試。」肖敘說。
他圍上圍裙——嬸子那條，藍布，洗得發白。他笨手笨腳地舀麵、倒水，和麵。水倒多了，稀了，又加麵。麵多了，乾了，又加水。嬸子坐在堂屋裡，聽著廚房裡叮叮當當，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肖敘探出頭。
「笑你和你爸一樣，」嬸子說，「和麵，從來和不好。」
「那您教教我。」肖敘說。
嬸子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她走到廚房，在麵板前站定，伸手，揉了兩下：「這樣，慢慢揉。水一點一點加。」
她揉了兩下，就喘了。手停在麵團上，沒再動。
「媽，」肖敘說，「您坐著看，我來。」
嬸子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堅持。她在灶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他揉。麵團在他手裡，慢慢成形，還是歪歪扭扭的。
「不圓，」嬸子說。
「能吃就行。」肖敘說。
麵擀好了，厚薄不均，切出來的麵條，有粗有細。肖敘看了看，有點發愁：「這能算長壽麵嗎？」
「能，」嬸子說，「一根不斷，就算。」
他把麵下進鍋裡。煮好了，撈出來，臥上一個荷包蛋——蛋黃破了，淌進湯裡，湯有點渾。
「長壽麵，一根到底，不能斷。」肖敘說，學著她的腔調。
他端起那碗麵，走到嬸子麵前，放在她跟前。
「媽，」他說，「您嘗嘗，我這碗，能不能算數。」
嬸子看著那碗麵，沒說話。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很長，一截一截，沒有斷。她放進嘴裡，慢慢嚼。
「斷了嗎？」肖敘問，學著她的腔調。
「沒斷，」嬸子說，「一根都沒斷。」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
「好吃嗎？」肖敘問。
「好吃，」嬸子說，「我兒子做的，好吃。」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說：「敘敘，以後你自己也會做了。媽就放心了。」
肖敘站在她麵前，沒說話。他站了很久。
中午，悠悠來了。他穿著紅棉襖，一進門就喊：「叔叔！生日快樂！」
「悠悠，」我說，「你叔叔今天自己做的長壽麵。」
「叔叔會做麵？」悠悠瞪大眼睛。
「會了，」肖敘說，「你嘗嘗？」
「我不吃麵，」悠悠說，「我吃蛋糕！」
「蛋糕呢？」我問。
「這兒！」悠悠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紅包，鼓鼓的，「媽媽，我又攢錢了！給叔叔買蛋糕！」
「你上次不是說，那張留著嗎？」我說。
「留著又攢了！」悠悠說，「叔叔年年過生日，我年年買！」
肖敘蹲下來，看著悠悠：「悠悠，叔叔謝謝你。」
「不客氣！」悠悠說，「叔叔，今年蛋糕上畫什麼？」
「你說畫什麼？」肖敘問。
悠悠歪著頭想了想：「畫太陽吧。叔叔喜歡太陽。」
「為什麼呀？」我問。
「因為叔叔給我的恐龍，肚子上就有太陽！」悠悠說，「叔叔的蛋糕，也要有太陽！」
肖敘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悠悠，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堂屋裡的嬸子。
「行，」他說，「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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