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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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夜來得晚了。梧桐的葉子，一天一個樣，前幾天還是嫩芽，這幾天就舒展開了，油亮亮的。
徐硯最近回來得晚。他是城東分院的主任了，事多，下班沒個準點。有時候我睡著了，他輕手輕腳進來，我迷糊著聽見水聲，又睡過去。
那天晚上，我又等了等。悠悠睡了，我坐在客廳裡，織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給嬸子的，春天織冬天的衣裳，怕趕不上。
悠悠睡前問：「爸爸怎麼還不回來？」
「爸爸加班，」我說，「你先睡。」
「那給爸爸留燈！」悠悠說，「爸爸回來看見燈亮著，就知道我們在家！」
「好，」我說，「留著呢。」
他這才放心，縮進被窩，又探出頭：「媽媽，留那盞大的！」
「大的費電，」我說，「留玄關那盞小的，爸爸進門看得見。」
「那也行！」悠悠說完，才睡了。
九點半，門響了。
「回來了？」我頭也沒抬。
「嗯，」他說，「燈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換鞋，看了我一眼。我抬頭，看見他眼底有點紅血絲，領帶鬆著，外套搭在臂彎裡。
「吃飯了沒有？」我問。
「醫院食堂吃了兩口。」他說。
「我再給你熱熱。」我放下毛衣，進了廚房。
他坐在餐桌邊，沒說話。我把菜熱了，端出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
「怎麼了？」我問。
「今天門診，」他說，「有個家屬，堵在辦公室，鬨了一天。」
「鬨什麼？」
「說我開的檢查多餘，藥貴，」他說，「說我拿回扣。」
我手裡的抹布，停在桌沿：「他憑什麼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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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可能是覺得他媽這病，花了不少錢，心裡不痛快。護士勸不住，主任來了，讓他走流程投訴。」
「那你怎麼說的？」我問。
「我沒怎麼說，」他說，「他罵，我就聽著。他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說，投訴單子在二樓，出門左轉。」
我看著他。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像是說別人家的事。
「徐硯，」我說，「你不生氣？」
「生氣，」他說，「生了一會兒。後來想想，我生氣，他更來勁。不劃算。」
他頓了頓：「再說，我要是真生他的氣，我這醫生，早當不下去了。」
我沒接話。我坐下來，看著他吃飯。
「阿意，」他忽然說，「你說，我要是哪天，不當醫生了——」
「你胡說什麼。」我打斷他。
他笑了笑：「我就是問問。」
「不當醫生你乾什麼？」我說。
「不知道，」他說，「還沒想好。」
他又扒了一口飯：「你別擔心。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累就早點睡。」我說。
「嗯。」他說。
他吃完了，去洗碗。我坐在客廳裡，把那件毛衣又拿起來，織了兩針。
廚房裡，水嘩嘩響。他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在門口站了站。
「阿意，」他說。
「嗯？」
「織什麼呢？」他問。
「毛衣，」我說，「給嬸子的。春天織，冬天穿，怕來不及。」
他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我手裡的毛衣：「來得及。」
「你怎麼知道？」我問。
「春天才剛開始，」他說，「織一件毛衣，用不了那麼久。」
他沒再多說。他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出來，站在玄關，像是找什麼。
「找什麼呢？」我問。
「我的充電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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