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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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走不動了**
天熱起來的時候，嬸子走不動了。
不是一下子走不動的。是這些天，她走的路，一天比一天短。前些天還能走到院門口，後來隻走到桂花樹下，再後來，就隻從堂屋走到門口那把她常坐的椅子。
她自己也察覺了。有一天，她扶著牆，慢慢走，我在旁邊看著，她笑了笑：「這腿，不聽話了。年輕的時候，挑一擔水，走二裡地，都不帶喘的。」
「嬸子，」我說，「您坐著，要什麼，我給您拿。」
「不用，」她說，「我自己走。走了這趟，下趟少走一趟。」
我聽著這話，心裡一緊。她說「下趟少走一趟」，像是把走路也數著過日子。
肖敘也發現了。他沒說什麼。他把院子裡的活兒都攬了，掃帚、水壺、晾衣竿，都放到她伸手夠不著的地方。嬸子喊他：「你把水壺放那麼高，我夠不著。」
「您別夠，」肖敘說，「您喊我，我來。」
「我喊你，你也聽不見，」嬸子說，「你在廚房，我在堂屋。」
「我聽得見。」肖敘說。
嬸子沒再說什麼。她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看了很久。
悠悠放學過來，一進門就喊：「奶奶！我回來了！」
嬸子坐在門口，朝他招手：「悠悠，過來，奶奶看看你。」
悠悠跑過去，站在她麵前。嬸子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又摸了摸他的頭：「又長高了。」
「奶奶，我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悠悠說，「畫給你看！」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麵畫著一個小房子，房子前有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人，旁邊站著一個小人。
「這是奶奶，這是悠悠！」悠悠指著說，「奶奶坐著，悠悠站著！」
「為什麼奶奶坐著？」嬸子問。
「奶奶走不動了，」悠悠說，「我畫你坐著，你就不用走了。」
嬸子愣了一下，笑了：「好，奶奶坐著。」
她拿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說：「悠悠畫得真好。奶奶收著。」
她把畫折好，放進懷裡。
中午，我媽端著一碗綠豆湯過來：「嫂子，天熱，喝口涼的。」
「哎，」嬸子接過去，喝了一口，「甜。」
「今年夏天熱得早，」我媽說，「你得多喝水，別中暑。」
「知道，」嬸子說，「妹子，今年夏天，怕是要辛苦你了。」
「說什麼呢，」我媽說，「你好好養著，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我是說真的，」嬸子說，「我這腿，走不動了。悠悠放學，還得你多看顧。」
「悠悠是我外孫，」我媽說，「我多看顧，應該的。你就別操這個心了。」
嬸子沒再說什麼。她端著那碗綠豆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嫂子，」我媽看著她，忽然說，「你別想那麼多。你還要看著悠悠上小學呢。」
「嗯，」嬸子說，「我看著。」
她說著，眼睛卻看著那棵石榴樹。
夜裡，徐硯來了。他給嬸子聽了聽心臟，又量了血壓，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又鬆開。
「嬸子，」他說，「天熱了，您得多歇著。哪兒也別去，就在家裡坐著。不舒服，第一時間給阿意打電話。」
「知道，」嬸子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坐在這兒，看看你們。」
「嗯，」徐硯說，「您看著我們，我們就放心。」
嬸子笑了：「我坐著，你們該乾嘛乾嘛。」
徐硯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他壓低了聲音：「嬸子這情況，天熱，心臟負荷大。王主任說，這個夏天，是道坎。你們心裡有個數。」
「嗯，」我說，「我知道。」
「別讓她累著，」他說，「也……別讓她太清楚。她清楚，心裡就急，一急，更傷身。」
「我知道。」我說。
我回到院子裡。嬸子還坐在門口，沒有進屋。她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又看看那棵石榴樹。
肖敘從屋裡出來，拿了一把蒲扇，在她旁邊坐下，一下一下，給她扇風。
「你別扇了，」嬸子說，「自己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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