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替。
這四個字，在大明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家族可以永遠享受爵位和俸祿，代代相傳，永不削降。意味著子孫後代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吃一輩子。
唐伯虎太知道了。
他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他太清楚“世襲罔替”這四個字對一個王朝的危害了。明朝的宗室，到了中後期成了什麼樣？數百萬宗室子弟，不農不工不商不兵，什麼都不會乾，就知道伸手向朝廷要錢要糧。山西、河南的藩王，占了全省一半以上的田地，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財政崩潰——亡國的根子，有一半就在這裡。
清朝也一樣。八旗子弟，從龍入關，世襲罔替。兩百多年後，這群人除了遛鳥鬥蛐蛐什麼都不會，跟廢物有什麼區別？
“陛下。”唐伯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臣不同意。”
朱厚照一愣。
他不隻是意外，是完全沒有預料到。他以為唐伯虎會推辭一番，會說“振疆還年輕”“等過幾年再看”之類的話。他沒想到唐伯虎會直接說“不同意”。
“仲父，您——”朱厚照張了張嘴，“朕沒聽錯吧？您不同意？”
“臣不同意。”唐伯虎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陛下，臣不但不同意給振疆加‘世襲罔替’，臣還要請旨——請陛下下旨，從今往後，大明的所有爵位，一律不準世襲罔替。”
艙內徹底安靜了。
秋香端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中。華小玉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蘇婉兒的算盤珠子停了，她的目光從賬冊上抬起來，落在唐伯虎側臉上，眼神複雜。
秦良玉抱著臻寶的手徹底收緊了。她看著唐伯虎，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情緒——不是驚訝，是釋然。好像她早就知道唐伯虎會這麼說。
朱厚照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仲父，您這話……什麼意思？大明的爵位不準世襲？那……那朕封出去的這些王、侯、伯，他們的子孫怎麼辦？全變成平民？”
“不是全變成平民。”唐伯虎糾正道，“是降等襲爵。王爵傳一代降為公爵，公爵傳一代降為侯爵，侯爵傳一代降為伯爵，伯爵傳一代降為子爵，子爵傳一代降為男爵，男爵傳完五代，就是平民。這才是正常的、合理的、不會拖垮國家的製度。”
朱厚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皺起眉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仲父，您的意思朕聽明白了。降等襲爵，五代而斬。可是——朕覺得，對那些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是不是該例外？比如仲父您，比如振疆。您立下的功勞，朕覺得世襲罔替都是委屈了。您怎麼反倒要請旨全部不準世襲？”
唐伯虎看著朱厚照，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帝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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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欣慰。
欣慰的是，朱厚照對功臣是真的好，是真的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他們。這證明他沒有看錯人，證明這個學生有良心、念舊情。
但他也很擔心。
擔心的是，朱厚照還沒有真正理解“製度”二字的分量。他還在用“人情”來治理國家，還沒有完全跳出“皇帝想賞誰就賞誰、想怎麼賞就怎麼賞”的舊思維。
“陛下。”唐伯虎站起身來，走到觀景窗前，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雲層在腳下鋪展，無邊無際，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雲海鍍上了一層金邊，壯麗得讓人屏息。
“陛下，您看這雲海。”唐伯虎指著窗外，“站在地上看，雲在天上，遙不可及。可坐上空天母艦，飛到雲層之上，您會發現雲就在腳下。同一個事物，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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