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後天，再有人立了大功，陛下給不給？給了，這個口子越撕越大；不給，人家說陛下偏心。”
“朕可以下旨，隻給振疆一個人。”
“陛下。”唐伯虎看著朱厚照，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陛下的龍椅能坐多少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陛下百年之後，新君登基。新君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世襲罔替’是好事還是壞事？他會覺得自己的臣子也要這樣的恩典嗎？”
朱厚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臣說句大不敬的話。”唐伯虎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陛下，曆朝曆代，亡國的原因有很多種——外敵入侵、內亂四起、宦官專權、外戚乾政、文官黨爭、武將割據——但最根本的、最隱蔽的、最不容易被察覺的，是財政崩潰。而財政崩潰的根源之一，就是‘世襲罔替’這四個字。”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一個爵位，世襲罔替，傳十代、二十代、三十代。前幾代可能還能打仗、還能做官、還能給國家做貢獻。可到了第五代、第六代呢？生在富貴窩裡，從小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誰還願意去讀那些枯燥的格物書？誰還願意去軍營裡摸爬滾打？誰還願意去戰場上拚命？人的惰性，是天性。日子過得太舒服了，誰還想吃苦？”
唐伯虎走到朱厚照麵前，直視他的眼睛：“陛下，臣不是反對封賞。臣自己也受了陛下的封賞，一字並肩王，食邑三萬戶。臣不是清高，臣要這些。但臣不要‘世襲罔替’。臣的子孫，如果爭氣，憑自己的本事去考格物院、去考武舉、去考進士。如果他們不爭氣，那就讓他們做平民，自食其力，不要拖累朝廷。”
艙內鴉雀無聲。
秋香低著頭，眼眶有些紅。華小玉咬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蘇婉兒合上了賬冊，放在一邊，雙手交疊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著。
秦良玉抱著臻寶，臻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勻。秦良玉低頭看著他的臉，輕輕說了一句：“臻寶，你爹說得對。”
她抬起頭，看向朱厚照：“陛下，臣婦是武將出身，不懂什麼治國之道。但臣婦知道，在軍營裡，沒有哪個將軍的功勞是能傳給兒子的。臣婦打了半輩子仗，立的功自己領賞，兒子要是也想領賞，自己去戰場上掙。振疆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他從講武堂畢業的時候，他爹就跟他說過——‘你娘的一品夫人是她自己打出來的，不是繼承來的。你要想封王，自己去打。’”
朱厚照沉默了許久。
他轉過身，也走到觀景窗前，看著窗外的雲海。陽光穿過雲層，在艙內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暗交替，看不清表情。
“仲父。”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朕知道您說的都對。朕讀史書，讀到前朝宗室之弊，也痛心疾首。數十萬宗室，百萬宗室，拖垮一個國家，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唐伯虎：“可朕心裡過不去。仲父，您為大明做了多少事，朕說不完。振疆在戰場上流過多少血，朕也數不清。朕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你們，這有錯嗎？”
“沒錯。”唐伯虎說，“陛下這份心，臣領了。但‘最好的東西’不一定是最好的。有時候，最好的東西反而是毒藥。陛下，您想想前朝的徐達、常遇春。他們為太祖打天下，立了多大的功？他們的子孫，世襲罔替，魏國公、鄂國公，傳了一代又一代。可傳到現在，那些國公爺們，有幾個還能打仗的？有幾個還能治國安邦的？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吃了幾代，吃成了廢物。”
朱厚照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臣不想讓振疆的子孫變成廢物。”唐伯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寧願他們是平民，靠自己雙手吃飯，也不要他們變成隻會伸手要錢的廢物。臣寧可他們恨臣，說爹不給他們留家業，也不要他們將來變成朝廷的蛀蟲。”
艙內又安靜了。
朱厚照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陛下。”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艙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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