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容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明亮而銳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鋒芒不露，卻讓人不敢直視。
懷裡抱著一個繈褓。
繈褓是大紅色的，繡著金色的祥雲紋樣。裡麵裹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小臉圓乎乎的，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在空氣中亂揮。
唐振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不敢相信，從不敢相信變成——
紅了眼眶。
母親來了。
抱著弟弟，來了。
沒有電報通知，沒有消息提醒，就這麼突然地、毫無預兆地、像從天而降一樣，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張禪兒也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偷偷扯了扯唐振疆的袖子，低聲說：“夫君，婆婆來了，你快去迎啊。”
唐振疆像被解了穴一樣，猛地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從走到跑，從跑到衝。鐵甲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金盔上的紅纓像一團火在燃燒。
張懋站在原地，看著女婿飛奔而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唐伯虎，笑道：“並肩王，振疆這孩子，朕——不，臣是說，老夫看著他這一年多，不管多大的仗、多難的關，從來沒有皺過眉頭。可今天，看到親娘來了，一下子就繃不住了。”
唐伯虎看著兒子的背影，目光柔和，淡淡道：“他在戰場上是大將軍，在娘麵前，永遠是孩子。”
張懋點了點頭，深有感觸：“是啊。老夫也有同感。禪兒她娘走得早，老夫把禪兒拉扯大，看著她出嫁、跟著振疆來北美吃苦，心裡也不是滋味。今天看到親家母來了，禪兒也有人說話了。”
兩人正說著，那邊唐振疆已經衝到了秦良玉麵前。
他猛地停住，低頭看著母親懷裡的繈褓，看著繈褓裡那個白白胖胖的小臉，看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臻寶也在看著他，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問“你是誰”。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撞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娘！”
第二個頭磕下去，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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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不孝！”
第三個頭磕下去，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讓您受累了！”
全場寂靜。
霸王軍的數百名將士，鴉雀無聲。
他們看著自己的副帥跪在地上，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磕頭、認錯、流淚。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唐振疆，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丟人，沒有一個人覺得不該。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位副帥已經一年多沒回家了。
一年多，沒有見過母親。
張禪兒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丈夫跪在婆婆麵前痛哭流涕，眼眶也紅了。她快步走上前，在唐振疆身邊蹲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輕聲說：“夫君，起來吧。娘剛來，累著呢。你讓她先歇歇。”
唐振疆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母親。
秦良玉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灰塵和磕出來的紅印，看著他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
她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手指從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頜。她的手指粗糙，布滿老繭，是長年握槍留下的痕跡。但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珍貴的瓷器。
“瘦了。”
就兩個字。
沒有“起來吧”，沒有“不怪你”，沒有“娘也想你”。隻有兩個字——“瘦了”。
但就是這兩個字，讓唐振疆的眼淚徹底決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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