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一句：“老子這輩子，值了。”
出了傷兵營，秦良玉又去了夥房、倉庫、訓練場、武器庫。每到一處，她都看得很仔細，問得很具體——糧食夠不夠吃、冬衣發了沒有、彈藥儲備多少、將士們有沒有鬨思鄉病。張禪兒跟在一旁，一一作答，有條不紊。
走到訓練場邊的時候，秦良玉停下了腳步。
訓練場上，一百多名霸王軍士兵正在操練格鬥。他們沒有用兵器，隻穿著單薄的訓練服，兩兩一對，摔、打、擒、拿，動作凶狠而精準。塵土被踢得滿天飛，汗水混著泥土糊在身上，但沒有一個人喊停、沒有一個人偷懶。
場邊站著幾個教官，腰間別著哨子，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每一對訓練的士兵。其中一個教官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下頜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秦良玉認出了他。
“那是周石頭。”她對張禪兒說。
張禪兒一愣：“婆婆認識他？”
“認識。”秦良玉說，“銳士營的老兵，神射手。當年在西域打衛拉特的時候，他在六百步外一槍打穿了敵將的旗幟，把旗杆都打斷了。振疆那時候還小，見了直拍手，說‘周叔叔好厲害’。”
張禪兒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他一直跟著振疆。”秦良玉的目光落在那道魁梧的背影上，“從西域到歐洲，從中東到北美。振疆去哪兒，他去哪兒。”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邁步朝訓練場走去。
張禪兒連忙跟上。
“周石頭。”
秦良玉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訓練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
周石頭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來。
他看見一個穿著秋香色褙子、頭戴鬥笠的女人站在訓練場邊。那女人身姿挺拔，麵容清瘦，懷裡抱著一個繈褓，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周石頭愣住了。
隻是一瞬間。
然後，這個身高八尺、渾身腱子肉、在戰場上殺敵如麻的硬漢，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秦帥！”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訓練場上的士兵們全都停下了動作。他們看著教官跪在地上，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教官的眼淚砸在塵土裡。
秦良玉在周石頭麵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起來。”她說。
周石頭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抬起頭，淚流滿麵地看著秦良玉，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秦帥……屬下……屬下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說什麼胡話？”秦良玉的語氣依然平靜，“我這不是來了嗎？”
周石頭拚命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秦帥，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是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周石頭的肩膀。
“石頭，”她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就這一句話。
沒有長篇大論的嘉獎，沒有慷慨激昂的勉勵。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辛苦你了”。
但周石頭哭得更厲害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訓練場上的士兵們麵麵相覷，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教官這個樣子——在他們的印象裡，周石頭就是一塊石頭，硬的、冷的、不會哭的。
可今天，這塊石頭碎了。
秦良玉沒有催他起來。她就站在那裡，手搭在周石頭的肩膀上，等他哭完。
——懷裡，臻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小家夥睜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似乎感受到了周圍的氣氛。他沒有哭，沒有鬨，而是發出了一聲響亮的——
“啊！”
那聲音清脆而有力，像是雛鷹的第一次啼鳴，打破了訓練場上凝重的氛圍。
周石頭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臻寶。
臻寶也在看他。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純淨得像兩汪清泉，沒有恐懼，沒有陌生，隻是好奇地、認真地、直直地盯著這個滿臉淚痕的魁梧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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