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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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石壁縫裡鑽出來的那一刻，雨絲就糊了滿臉。
不是進山時那種砸得人睜不開眼的瓢潑大雨，是湘西山裡最纏人的牛毛雨，細得像針，裹著腐葉和瘴氣的腥氣，往衣領、袖口、每一個衣服縫裡鑽，沒半刻鐘，貼身的衣服就濕得透透的，貼在背上，涼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胖子把半人高的登山包往泥地裡一墩，震得底下的爛泥濺了一褲腿，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張嘴就罵：“他娘的這破山是跟胖爺我犯衝是吧？進山的時候澆老子一身，出來還他媽陰魂不散，合著這十萬大山的雨，全攢著往老子頭頂上倒？”
罵歸罵，他手裡的工兵鏟沒停，轉身找了個背風的山坳，吭哧吭哧挖了個深坑。我抱著麻老爹的屍體走過去，又把裝著他兒子白骨的竹簍輕輕放在他身邊——父子倆隔了三十年，總算能埋在一處了。
胖子往墳頭上壓了塊平整的青石板，又把麻老爹那根磨得包漿的煙杆擦乾淨，穩穩插在墳前，往泥地裡啐了一口：“老爺子，安心走。坑你的那幫雜碎，胖爺我早晚全給你揚了，算給你爺倆賠個不是。”
小哥站在山坳口，背對著我們，望著林子深處的濃黑。連帽衫的帽子被雨打濕了，沉甸甸地貼在背上，整個人像融進了山裡的影子裡，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從石室裡出來，他就沒說過一句話，隻有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終泛著白。
吳邪蹲在墳邊，給麻老爹燒煙。火機被雨打濕了，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在雨裡顫巍巍的，他就用手攏著，一根接一根地往火裡遞，煙卷燒到了指節，他才像剛察覺似的，鬆了鬆手。從杭州出來，他煙就沒停過，一盒煙下去大半，指縫熏得焦黃，眼底的紅血絲就沒消過。
燒完最後一根，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摁進泥裡，站起身隻說了兩個字：“走了。”
我們四個踩著濕滑的落葉往山外挪。麻老爹帶我們進山時，小哥在沿途的樹乾上都刻了麒麟記號，刀口深，認不錯，按理說順著記號走，頂多一天就能踏出盤瓠嶺。可我們從天亮走到天擦黑，胖子數著步子走了十八裡地，翻了三個埡口，最後他舉著礦燈往前一照，罵聲直接卡在了喉嚨裡，臉都綠了。
前麵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洞壁上還留著我們第一晚生火烤出來的黑印，連胖子當時刻在石頭上的“胖爺到此一遊”都清清楚楚。
是我們進山第一晚待的歇腳洞。
“操！”胖子直接把工兵鏟砸在了地上，鏟刃磕在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老子一步一數，翻了仨狗日的山梁子，合著繞了一整天，在這破山裡遛彎呢？這他媽不是鬼打牆，是這山成精了！”
小哥已經走到了洞口的樹乾前，指尖拂過上麵刻的麒麟記號。那刀口是他親手刻的，入木三分，可此刻記號的紋路是反的，像鏡子裡照出來的虛影。他抬眼往林子四周掃了一圈，黑沉沉的林子裡連鳥叫都沒有，隻有雨打樹葉的嘩嘩聲。他收回手，隻說了三個字：“路是死的。”
吳邪掏出了羅盤，剛掀開蓋子，我們幾個都看愣了。那根銅指針像瘋了似的在表盤裡打旋，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根本定不住，像有無數隻手在底下扯著它轉。吳邪的臉色沉了下去，“啪”地合上羅盤揣回兜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枚拚完整的青銅令牌。
我想起懷裡的黑皮筆記，趕緊掏出來翻。麻老爹臨死前塞給我的那本他兒子的手記，之前隻看了前半段，後麵的紙頁被雨水泡得發皺，粘在一起，我借著礦燈的光，一點點掀開，上麵的字越往後越潦草，筆鋒抖得厲害，像寫的時候正被什麼東西追著。
上麵寫著，盤瓠嶺根本不是什麼天然深山，整座山就是一座活的巫祭鎖魂陣。從山腳到山巔，地下河的走向，山洞的排布，全是按著楚地巫祭的陣圖修的，陣眼就是那枚青銅令牌。當年汪家騙他們七個後生進山，根本不是找什麼墓，是讓他們帶著半片帛書，先把大陣的引子啟了。
我心裡一震
難怪我們走不出去。我們揣著陣眼在身上，等於被整座山的大陣鎖死了魂，別說走一天，就算在山裡繞一年，也隻能在陣裡打轉轉，永遠踏不出盤瓠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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