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人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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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我。”
趙歸真惶恐，祈求。
李峰收回形瘟幡，幡麵沉了一下。
七道煞靈被鎖進灰布裡，不再掙紮了，但幡麵微微鼓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布裡翻了個身。
他把幡折好，壓在腰間，手指在布麵上停了一瞬，確認封印沒有鬆動，才鬆開。
趙歸真伏倒在地上。
煞氣反噬已經從他的手背蔓延到小臂，青黑的紋路像樹根一樣爬進皮膚，道袍底下的身體還在抽搐，整個人蜷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他還在說，反反複複：“我沒有……我是好道士……我沒有……”
聲音越來越弱，字和字開始黏在一起，最後變成一截含含糊糊的氣音。
三五息之間，他的眼睛、鼻孔、嘴角同時滲出一線黑紅色的淤血，淌在泥地上，被土很快吸了進去。
“村長……”他最後掙紮著抬起頭，看著馬仙洪。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道氣，隻剩下溺水的人抓最後一根草稈的哀求，“我……替你修過凳子……”
馬仙洪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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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給他修過凳子、替村裡小孩縫過平安符的老實道士，看著他一點一點咽完最後一口氣。
趙歸真的臉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鬆弛了。那副溫吞和善的笑容徹底褪乾淨，露出一張陌生的、枯瘦的、骨頭凸起的臉，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我恨……”他說，聲音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倒氣時那種嘶嘶的雜音，“我在茅山待了十四年。十四年。每天寅時起來，先去井邊打水，把前後院的缸填滿，再掃院子、擦香案、背經書。”
“師父教我的吐納口訣，跟教山下那些施主香客的沒有兩樣，說是強身健體，其實就是哄小孩的玩意兒。我問他什麼時候傳我真本事，他說我心性未定，要再磨幾年。”
“我磨了一年又一年，從十三歲磨到二十七歲，看著比我晚入門的師弟們一個個得了真傳，有學符籙的，有學雷法的，有跟著師叔下山積功德的。我還在擦那張香案，還在背那本倒背如流的《太上感應篇》。”
他笑了一聲，枯瘦的喉嚨裡像卡著半口痰：“後來我才想明白，不是我心性未定。是我不夠格。在茅山那幫人眼裡，我這種從小沒爹沒娘、靠廟裡一口粥養大的孤兒，生來就是乾雜役的。”
“什麼向道之心，什麼根骨資質，都是說辭。他們捧的是那些有根腳、有師承、有人情往來的好苗子，輪不到我。世道就是這樣，有人生來站在門裡，有人跪一輩子也夠不著那道門檻。我跪夠了。”
“所以我自己去找門路。我下山，走南闖北，拜過邪修，偷過殘卷，最後煉成了這手七煞攢身。你看這身功夫，比茅山那些正道慢吞吞的養氣功夫如何？他們不教，我自己學。自己學來的，憑什麼要藏著掖著？”
他抬起那雙凹陷的眼睛，隻剩下一點渾濁的光，“我不恨這條路難走。我恨的是那些把路圈起來的人。憑什麼？就憑他們先占了那座山？”
他說完這句話，仿佛把這輩子憋著的東西都吐儘了。
臉上的皮肉徹底鬆下來，整個人像一截被掏空的老樹樁，再也撐不住那口氣。
他嘴角那點殘餘的、不知是怨是笑的表情慢慢凝固，然後整個人朝後倒下去。
土場裡安靜了很久。
汽燈劈啪響著，火光跳了幾跳。
年還沒過完，村口掛的紅燈籠還沒摘，被夜風一吹，晃晃悠悠地轉。
山霧從溝底漫上來，把血腥氣漸漸蓋住，隻留下一股涼絲絲的潮味，混著濕土和草木灰的氣息。
有人動了。
仇讓蹲下去，拿手指探了探趙歸真的鼻息，然後站起來，搖了搖頭沒說話。
有人上前看了一眼他衣兜裡翻出來的東西，幾粒沒吞完的褐色藥丸，寫滿生辰八字的黃紙，折痕發白的舊報紙。
那人看了一眼就退回去，臉色很差，像被什麼臟東西硌了眼睛。
“村長……這怎麼處理？”有人小聲問。
馬仙洪沒有立刻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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